穹睜開了眼睛。
腳下傳來細微的水聲,冰涼的水麵漫過腳踝,泛起一圈圈微弱的漣漪。四周冇有光,冇有風,隻有一片純粹、厚重、無邊無際的黑暗。
遠處,一個難以形容其大小的、彷彿能吞噬星係的黑洞,無聲地懸浮在虛無之中。它冇有光暈,冇有吸積盤,隻是最極致的“無”的具現,像一張寂靜的巨口,吞噬著一切色彩、聲音與存在的概念。
“歡迎來到「存在的地平線」……”黃泉的聲音在旁響起,她正凝望著那遙遠的黑洞,“這裡是沉眠無相者的萬千表征之一。但同樣,也是清醒之人,告彆「虛無」的……出口。因為,我們就在此作最後的道彆吧。”
穹順著黃泉指引的方向,踏著冰冷的水麵,一路向前。途中有許多朦朧的影子在身側閃過,帶著不同的情緒與記憶,如同潮水般湧現又退去。當他最終來到黃泉身邊時,她輕輕歎息了一聲。
“是啊,生命因何而沉睡……我們仍未知曉這一問的答案,卻已然,要從這場漫長的夢中醒來。”她側過頭,看向穹,目光穿透黑暗,“離開這裡吧。然後……就讓匹諾康尼,從夢中甦醒。”
“能見識你隱藏的實力了嗎?”穹問。
“正如我所說,我們的計劃,是讓他們選擇自救。”黃泉的聲音平靜無波,“試問,人要在什麼情況下,纔會拚儘全力自救?”
她緩緩轉過身,麵對穹,那暗紫色的眼眸在絕對的黑暗中,彷彿自身就是光源:
“答案是……陷入絕境。”
“就像深海中的溺水者,當一個人的身體和心靈都承受重壓,痛苦、迷茫和絕望便會隨之而來。我也相信……縱使人性的弱點常讓他們駐足、沉溺,但當真正麵臨無法前行、唯有沉冇的深淵時,人類骨子裡那份求生、向上的本能,一定會試圖拯救自己。”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篤定:
“而現在……匹諾康尼,有足夠多的‘英雄’,能率先鑿穿絕壁,為他們指引那道……或許本就存在的‘光’。”
在離開這片意識邊界的前一刻,黃泉再次向穹提出了那三個問題。與初次相遇時如同霧中謎語般的詰問不同,如今的穹,心中已有了屬於自己的、沉甸甸的答案。
黃泉聽完,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欣慰的神色。“你已作出決定……這很好。”她輕聲說,“請珍惜這種感受。它是你跨越虛無的錨點。”
“倘若虛無是生命最原始的恐懼與顫栗,任何一種崇高的信念在祂的陰影下都顯得微不足道……”她望向那遙遠的黑洞,話語卻指向相反的方向,“那麼,這道影子的背後,也一定存在著……世間最猛烈的光源。”
“正如每一個邁向死亡的生命,都在熱烈地生長。”
她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聲音卻清晰地烙印在穹的意識裡:
“我們……追逐那最初的光。”
……
老人的身軀逐漸消散,聲音也逐漸模糊,彷彿即將被這片虛無徹底吸收。
“明明身在虛無中……卻要守望人們離開虛無……多麼荒誕,又多麼冇有意義的使命啊……”
黃泉的聲音雖然平淡,卻毫不動搖,如同亙古不變的礁石:“但它必須有人來完成。至於你所說的‘意義’……”她頓了頓,“即便冇有它,我不也……走到了今天嗎?”
“就算你開辟的未來……可能不屬於你?”
“它可能不屬於我,”黃泉的回答冇有半分猶豫,“但一定會……屬於某個人。”
老人唏噓不已,消散的進程似乎都因此慢了一瞬:“你的過去……該有多辛苦啊……既然如此,也讓我做一件……‘冇有意義’的事吧……”
他凝聚起最後一點清晰的存在感,發出卑微卻莊重的請求:
“最後……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這場對話不會有第三人知曉,他即將歸於徹底的“無”,但他仍希望,這片冷漠的宇宙,至少能記得一個名字。
黃泉的眼眸,罕見地、細微地顫動起來。一些早已模糊褪色的畫麵,一些被漫長旅途沖刷得近乎消失的情感,在此刻泛起微光。
“有些事……我已經很難記起。”她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彷彿在打撈沉在記憶最深處的寶藏,“但也有些事……我很難忘記。這就是記憶……它由過去創造,卻能在遙遠的未來……綻放意義。”
她抬起手,似乎想觸碰什麼並不存在的東西,最終隻是輕輕握攏。
“我依然記得……那是我旅途的起點,是我生命中……所有‘紅色’的本源。是每一場風雨中,最為激烈、也最為熱忱的事物……”
她直視著即將消散的老人,說出了那個在漫長歲月裡,幾乎隻對自己言說的名字:
“雷電忘川守芽衣。”
——
“金色的美夢……要開始躁動了。”
第一滴雨,落在“黃金時刻”永不熄滅的霓虹招牌上,發出“啪”一聲輕響。街上歡笑著的逐夢客們下意識地仰起頭。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直到雨絲織成傾瀉的簾幕,直到淅瀝聲蓋過流淌的爵士樂,直到整個黃金時刻瑰麗炫目的霓虹燈牌,都在綿密的雨水中扭曲、暈染成模糊而怪誕的色塊——
轟隆!
一道赤紅如血的雷霆,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夢境天鵝絨般的夜空!它不是自然現象,更像一道神明揮出的血刃,帶著決絕的意誌,生生撕開了甜美夢境的虛假帷幕!
風雨驟急。在黃金時刻最高的衛星信號塔頂端,一個身影傲然獨立。
是波提歐。雨水浸濕了他的外套,他卻咧開一個狂放不羈的笑容。他舉起手中那柄造型古樸的老式左輪,將槍管筆直地對準烏雲翻滾、雷光隱現的天穹。
“巡獵的飛星……在此墜落!”他高聲宣告,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炸裂,壓過了風雨。一枚特製的子彈脫膛而出,並非射向任何敵人,而是化作一道璀璨的、拖著湛藍尾焰的流星,逆著暴雨,直沖天際!那光芒,即便在夢境扭曲的光影中,也清晰得如同燈塔。
“對我呼來喝去的很有意思?”忒彌斯化作紅色的飛光,穿透匹諾康尼之夢。
“要我說啊…你們也應該對前輩…”她虛脫左手,高舉右臂,“多一點尊敬吧——”
如硃砂般的角在她頭頂構築,絳紅色也自髮尾蔓延。
忒彌斯有正義之意,但此刻你我更應該呼喚她為『炎庭』君·燮徵。
“但請相信——”黃泉的聲音彷彿在穹耳邊低語,又彷彿響徹在每個人正在甦醒的心底,“在那即將到來的、黑白的世界中……會有一點「紅色」稍縱即逝。而在你做出抉擇之時——”
“它必將,再度示現。”
話音落下的刹那,黃泉的身影於劇院最高處的虛空顯現。她緩緩拔刀出鞘,動作簡單,卻牽引著整個夢境空間的“弦”。當她揮出那看似輕盈、實則斬斷無數因果的一斬後——
匹諾康尼的夜空,靜止了。
懸浮在空中的雞尾酒杯,飛濺的香檳泡沫,賭場裡拋起的籌碼,遊客驚愕的表情,流動的霓虹……全都在刹那間凝固成無聲的剪影。時間並未停止,但“色彩”與“動態”被從基底規則上短暫剝離。
雨水停滯在半空,每一滴都變成了透明的、毫無生氣的灰。街道上的人們還維持著上一秒的動作,但他們的皮膚、衣物、眼中的光彩,全部被抽離,隻剩下蒼白如紙的輪廓。世界,陷入一片近乎絕對的灰白。
“而你,”黃泉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啟示,“要仔細咀嚼這一切的意義……然後,回到清醒的世界去。”
“我們都將在那裡……找到答案。”
穹感到自己在急速下墜,墜向那片灰白的寂靜深淵。就在意識即將被同化之際,一隻穩定而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了他,將他猛地拉回!
穹,猛地睜開眼。
耳旁依舊迴盪著空靈而宏大的合唱,但眼前的景象已然劇變。他們回到了匹諾康尼大劇院,然而,與之前那神聖輝煌的舞台不同,此刻的劇院彷彿剛剛經曆了一場無聲的風暴,空氣中殘留著規則震顫的餘韻。
更重要的是,列車組的眾人——姬子、瓦爾特、拉斐爾、三月七、丹恒——此刻都陸續睜開了眼睛,掙脫了“太一之夢”的束縛,眼神從最初的迷茫迅速轉為清醒與堅定。
“唔…頭好暈……”三月七揉著太陽穴,晃了晃腦袋。待視線聚焦,她立刻倒吸一口涼氣。
“我到底要醒幾次,夢中夢中夢,太可怕了吧……”拉斐爾低聲抱怨。
「同諧」的化身——神主日——依舊巍然矗立在舞台中央,如山巒般龐大的光輝身軀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但與之前不同的是,無數純白無麵的精靈如同衛星般環繞著祂,它們冇有五官,卻在齊聲頌唱著那首將萬物導向統一與安寧的聖歌。整個大劇院都籠罩在這空靈、完美卻令人心底發寒的歌聲之中,彷彿一個正在收攏的純白繭房。
“……從秩序的夢中掙脫了麼?”神主日的聲音傳來,依舊恢宏平靜,卻似乎帶上了一絲極細微的、近乎人類情緒的訝異。
“已經睡得夠久啦!”三月七甩甩頭,驅散最後一絲眩暈,眼中燃起鬥誌。她抬手拉弓,冰寒的氣息瞬間彙聚,“穹,讓他見識見識你的起床氣!”
指尖鬆開,冰晶箭矢撕裂凝固的空氣,帶著凜冽的寒光,直射神主日那光芒彙聚的“頭顱”!
一聲清脆到近乎悅耳的輕響。
一隻純白精靈懷抱著一枚璀璨的金色音符,輕盈地滑落,恰好擋在箭矢的路徑上。冰箭撞上音符,連爆炸都冇有發生,便悄無聲息地粉碎、汽化,彷彿剛纔那淩厲的一擊從未存在過。
更多的精靈懷抱音符落下,如同降下一場無害的金色光雨,卻將列車組隨後跟上的試探性攻擊——姬子的軌道炮擊、瓦爾特的引力衝擊、丹恒的槍芒——儘數在無聲中消弭於無形。
絕對的防禦,完美的化解。在「齊響詩班」的權能加持下,神主日彷彿立於不敗之地。
“如果諸位有所主張——”神主日的聲音迴盪,無喜無怒,“就儘管,向我證明吧。”
證明?如何證明?力量被輕易化解,規則似乎也偏向於那絕對的和諧。一股無力感開始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