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揉了揉額角,感到一陣虛幻的疲憊:“我這是在……列車上睡著了?”
“我想,‘秩序’的目的並非讓所有人沉睡。”黑天鵝指尖輕點虛空,彷彿在梳理無形的絲線,“正相反,他們利用星核,是為了催化阿斯德納充盈的憶質滲入物質世界,讓夢境與現實徹底交融。”
“恐怕其中……也摻入了不少‘天外合唱班’的記憶殘響。”黃泉補充道,聲音低沉,“在漫長的時間裡,夢變得與現實無異,現實也開始浮現幻覺。人們自以為清醒,精神卻早已步入了‘秩序’的殿堂。”
黑天鵝點頭:“這也正是‘太一之夢’的可怕之處。在秩序支配的樂園裡,每個人都能獲得各自美滿的夢境,‘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
她的目光變得有些複雜:“我想,除了那唯一的一處破綻,你在美夢中經曆的,大多仍是真實發生過的投影。唯有如此,他才能讓你抵達那個看似完美的‘終點’:解救匹諾康尼的危機,然後心安理得地踏上下一段‘開拓’之旅。”
“若非黃泉小姐,與月曜日先生提前有所佈局……我們或許,已要永遠沉淪在這場夢中了。”
黃泉:“索性,‘秩序’的命途執掌萬物,卻難以真正影響‘虛無’本身。我也是在夢主不計代價將我‘驅逐’時,對這一點……有所察覺。”
“這也是此前你與她同行時,會產生異常感的緣由。”黑天鵝輕輕搖頭,歎了口氣,“但我就冇這麼幸運了。即便身為憶者,也還是會受到‘秩序’的影響,陷入幻覺。不過,也多虧了深入檢視你的記憶,我們現在……還有絕處逢生的機會。”
“凡人即便擁有命途的偉力,也無法如神隻般創造完美無缺的世界。所以,你的夢中纔會出現‘瑕疵’。”她看向穹,眼神堅定,“換言之,隻要能察覺到世界的‘異常’,意識就有機會從夢中抽離。”
“而你夢中的‘瑕疵’,正是那位不該出現在現實中的米沙。”黑天鵝坦言,“也是在親手翻開記憶這一頁時,我才確信……自己也身在幻覺之中。”
穹目光微斂,一絲苦澀的失落掠過眼底:“冇想到……我們居然輸了……”
“如今,星期日藉由諧樂大典,篡奪了‘齊響詩班’的權能。阿斯德納也因此墜入‘太一之夢’,平等地將每一個人變作祂的音符。”黃泉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力量,“但失敗,不意味著你們的力量更弱小。相反,隻有足夠堅強的人,才能站在美夢的對立麵,試圖打破‘秩序’的約束。”
“現在,我們還有一線生機。”黑天鵝接過話,目光掃過兩人,“而要將它付諸現實……黃泉小姐,帶我們去見見,那些同樣‘堅強’的人吧。”
三人順著朦朧的走廊前行,沿途看到許多沉湎於各自美滿夢境、麵容安詳的人們,如同沉睡在琥珀中的生靈。而在空曠的大堂一隅,他們很快見到了一個保持清醒的、熟悉的窈窕身影——
知更鳥。
見到三人,知更鳥眼中倏然亮起光彩:“終於……你們來了。”
“見見知更鳥小姐吧。”黑天鵝輕聲介紹,“她是憑藉自己的意誌,從‘太一之夢’中醒來的人。也是這位堅強的小姐,孜孜不倦地用歌聲作為路標,將我們零星喚醒的意識,引領彙聚至此。”
知更鳥的目光卻染上一絲落寞:“我得以清醒的原因……和各位一樣。在夢中,我經曆了一些……無論如何,也不會發生在現實中的事。”
她的幻覺與哥哥星期日有關。在夢裡,是哥哥主動提出,要將那隻受傷的小鳥送上高空——他的理念,與現實中那個步步為營、意圖登神的星期日截然不同。正是這根本性的矛盾,如冰水澆醒夢中人,讓她瞬間意識到自己身處的“現實”不過是精密的幻覺。
“而且……就連月曜日哥哥,也提出了非常浪漫的說法。”知更鳥的聲音輕了些許,帶著懷念與一絲痛楚,“他冇有選擇結束小鳥的痛苦……而是讚同了‘夢裡的哥哥’的說法,將它送上高空……”
“這也是我們最後的希望所在。”黃泉沉聲道,“‘太一之夢’建立在‘齊響詩班’——也即是「同願」的化身之上。隻有當匹諾康尼眾生的願望合而為一,它才得以顯現,堅不可摧。”
“現在,它正因為人們‘想要在夢中沉睡’的集體渴望而變得無比穩固。”黑天鵝目光微沉,指出了核心困境,“如果要將其摧毀——我們就必須讓匹諾康尼的所有人,‘想要從夢中醒來’。”
這絕非易事。穹揉了揉依舊發沉的腦袋,咕噥道:“要不……還是回‘太一之夢’裡算了?”
黑天鵝聞言,輕輕嗬出一聲笑意:“打退堂鼓了嗎?很可惜,人的意識一旦察覺真相,便如離弦之箭。既然你已經戳破了夢境的‘瑕疵’,就再也回不去了。”
“人對美好幻覺的嚮往近乎偏執,這種心理會令人下意識地抗拒……殘酷的真相。”她坦言,“我也是費心挑選了你全無防備的時刻,引導你親自揭開那一頁,才得以讓你取回清醒。”
“所以,”一個帶著些許玩味、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從側麵傳來,拉斐爾緩步走入眾人的視野,墨黑的耳羽在朦朧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我們要做的,是讓他們‘想’醒。”
他的身邊,站著砂金。後者看著拉斐爾,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不那麼像表演的委屈:“但你明明可以……安穩等到一切結束。”
“然後呢?”拉斐爾側頭看他,嘴角勾起一個淺淡的弧度,“我不覺得……你會輕易答應我的拒絕。在那種‘完美’的夢裡?”
砂金微微一怔,隨即彆開視線,那委屈裡似乎摻進了一點彆的什麼。
“但匹諾康尼的所有人……”黑天鵝將話題拉回嚴峻的現實,“想讓如此規模的人群產生相同的、逆轉性的意誌,恐怕……難如登天。”
黃泉認可這個判斷:“正是如此。這一計劃的實現難度,恐怕和複活一位星神……差不了太多。”
“但無論如何,”知更鳥輕聲而堅定地說,“我們都無法坐視不理。”
就在眾人陷入短暫沉思之際,丹恒和波提歐的身影也出現在大堂入口,加入了他們。顯然,他們也已從“太一之夢”中掙脫。
得益於匹諾康尼本土憶者們的暗中協助,列車組的其他成員也陸續甦醒。這,隻是計劃的第一步——擁有足夠堅強意誌的人會逐漸醒來,這些甦醒的自由意誌,將成為撼動‘太一之夢’根基的、最初的不協和音。
丹恒搖了搖頭,冷靜地評估現狀:“但寥寥數十人,在如此龐大的夢境麵前,無異於滄海一粟。我們必須尋找其他辦法,在短時間內,喚醒以十萬、百萬為單位的自由意誌。”
黃泉:“如果難以從內部突破,就向外部尋求幫助。我們……早就知道有一種辦法了。”
“阿斯德納是憶質充盈的星係,存在著名為‘聯覺夢境’的奇妙現象。”黑天鵝解釋道,“初入此地時,許多人會出現在彼此的思緒中,分享同一場夢……而此時此刻,整個阿斯德納星係,隻有一片夢境。”
丹恒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隻要能讓大量的、意識清醒的星際旅客躍遷至阿斯德納星係,他們的自由意誌就會如墨滴入水,滲入這片統一的夢中,動搖它的根基……”
“但應召而來的人,也可能沉淪於美夢,反而成為‘秩序’新的基石。”黑天鵝指出更深的困境,“真正的困難,在於如何在短時間裡,召集一大群和各位一樣堅定、能抗拒夢境侵蝕的人。”
丹恒沉吟片刻,抬眼時目光已然決斷:“想來……也隻有‘結盟玉兆’能做到了。”
“嘿!犯不著驚動仙舟聯盟!”波提歐咧嘴一笑,拍了拍丹恒的肩膀,“一輩子隻能用一次的寶貝,你好好留著吧。成千上萬的自由意誌?小意思——”
他挺直腰板,聲音帶著巡海遊俠特有的豪氣與不羈:
“交給巡海遊俠來解決!”
丹恒望向波提歐,眼中掠過一絲驚訝:“你能集結巡海遊俠?”
“哈!外人都覺得巡海遊俠神出鬼冇,彼此之間也疏於聯絡,要我說——”波提歐拖長了語調,隨即重重點頭,“確實!”
“但正因如此,”他話鋒一轉,神色少見地嚴肅起來,“纔有一條我們之間……不成文的規矩。”
他從貼身衣物裡,珍而重之地摸出一枚造型奇異、似乎蘊藏著微光的子彈,捏在指尖。
“黃泉,”他看向紫發的女子,“知道這是什麼嗎?”
“是我交還給你的遺物。”黃泉平靜地回答。
“對。”波提歐凝視著指尖的子彈,彷彿在看一團不會灼傷手的火焰,“它的主人一定告訴過你,這東西對巡海遊俠以外的人一文不值,隻有物歸原主,才能發揮作用。”
“因為……這是一件隨葬品。”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敬意,“隻有為巡海遊俠立下赫赫戰功的英雄……才配擁有。”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掃過在場的每一張麵孔:
“當它的光芒出現在宇宙——也就意味著一顆‘巨星’的隕落。而它‘落下’的方向……”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會有無數流星,劃破天際!”
“那是巡海遊俠的火光。”他的眼中燃起久違的、近乎狂熱的鬥誌,“他們會從銀河的各個角落趕來——不問緣由,不計代價。隻因我們遵守一條……共同的底線。”
波提歐將那顆子彈高高舉起,彷彿它已化作刺破黑暗的第一縷曙光:
“‘巡獵’的飛星,隻會墜落在最漫長的夜晚。而在它身後——”
他朗聲宣告,聲音迴盪在寂靜的大堂:
“將是黎明的到來!”
“我們已經沉寂太久了……”他收起子彈,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充滿了破釜沉舟的決心,“是時候,讓全宇宙的懦夫、蛀蟲和壓迫者……重新想起‘巡海遊俠’的名字了。”
他的手指,似乎已扣在了無形的扳機上。
“就由我……來打響這第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