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敘完舊了吧?加拉赫掐準時機,踱步而來。“接下來,是一場坦誠相待的時間。”
他清了清嗓子,姿態與先前判若兩人。“重新自我介紹——流夢礁的建立者、「鐘錶匠」的副手,同時也是那份邀請函的寄出者……「虛構史學家」加拉赫,向各位致意。”
“好你個虛構史學家!”三月七眼睛瞪得溜圓,“合著之前跟我們說了那麼多,全是編的唄?”
拉斐爾點了點頭,倒是不怎麼驚訝。
“這點我打包票,”加拉赫舉起雙手,表情無辜,“先前告訴各位的故事,大體都是真的…呃,絕大部分吧。除了‘家族重新接納了我’那段。”
他話鋒一轉,神色沉靜下來:
“想必各位一定想知道,我為何要大費周章,佈下這場遺產爭奪的迷局,將諸多派係邀至此地,把匹諾康尼攪得天翻地覆…答案很簡單,各位也絕不陌生。一切的根源,皆是「星核」。”
瓦爾特推了推眼鏡,眉頭緊鎖:“星核?匹諾康尼暢通無阻,是四通八達的星際樞紐,更無任何遭受汙染的跡象。怎會與星核有關?”
“你說得完全正確。所以,不妨猜猜看,這意味著什麼?”加拉赫的目光掃過眾人。
“是有人在操縱星核?”
穹立刻回答。
加拉赫眼中掠過一絲讚賞:“很敏銳。該怎麼說呢…不愧是在場對星核最熟悉的人?”他繼續解釋道,“美夢,絕非憑空而來。若將這片憶域比作怒濤洶湧的汪洋,構築夢想之地,便無異於在狂瀾中填海造陸。”
“欲行此壯舉,若非「記憶」或「神秘」的令使親臨,便唯有藉助星核一途。”
“而且,這絕非簡單許願便能成就。須有淵博的知識,輔以大量人力與時間,方能做得如此…滴水不漏。”他話語微頓,“話已至此,各位想必明白了……”
加拉赫仰頭,望向那片虛假的天空,那裡光怪陸離,能看到美夢的景色,深深一歎:“如今這「盛會之星」,正是阿斯德納的星核之災。”
“盛會之星…就是星核之災?”三月七掩住嘴,一時難以消化這巨大的資訊。
“故事,要從很久以前說起……”加拉赫的聲音將眾人帶回過往,“早在鐘錶匠解放這片邊陲監獄之後,麵對從零開始的建設與永無止境的內憂外患,便有人…對星核動了心思。那星核源於戰爭年代,本已在無名客的呼籲下被擱置。”
“然則,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他語帶諷刺,“待到鐵爾南犧牲,兩位無名客同伴相繼離世,鐘錶匠不得不親赴拓荒一線…他的對手,便抓住了這千載難逢之機。待蒙托爾星係的家族代表,響應鐘表匠的號召前來時,星核已被啟用,悄然滲入了最初級的聯覺夢境。”
“我猜,家族恰好掌握著封印星核的知識?”姬子敏銳地發問。
“何止掌握!”加拉赫語氣加重,“他們對星核的瞭解遠超常人,迅速協助米哈伊爾平息了叛亂,隨後便以「同諧」之名,加入了匹諾康尼的建設。那被稱為「逐夢時代」的三紀裡,被矇在鼓裏的鐘表匠向全宇宙廣發邀請,掀起了這片夢想之地的熱潮。”
“那後來…他們又是如何反目成仇的?”
“還記得那個填海造陸的比喻麼?”加拉赫的聲音低沉下去,“真相是,星核…從未被封印。它隻是換了一種形態,存在於這夢境之中。好好想想,要構築並維繫如此龐大的「美夢」,代價…究竟是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字句千鈞:“是生命,小姑娘。富麗堂皇的美夢,建立於精神的死亡之上。名為「快樂」的毒酒在夢境中流淌,讓人們沉溺其中,心智則緩緩流向同一個終點…最終,化作滋養美夢的胎盤。”
“迷茫、怠惰、懦弱……這些人性中俯拾即是的弱點,被家族放大、滋養,將匹諾康尼…變成了另一座監獄。一座遠比過去那座,更加堅不可摧的監獄。”
加拉赫遺憾地搖頭:“我們…發現得太晚了。彼時家族早已手眼通天,反對者們迅速遭到了控製與驅逐。”
“走投無路之下,我隻得藉助「神秘」之力,藏身於這片混沌的憶域,又耗費數年光陰,在夢中「虛構」出一隻為我們所用的迷因——其名為「沉眠」。正因常人無法在夢境中再度沉睡,我們才得以鑽此空子。”
姬子眼中閃過明悟:
“原來如此…這便是‘不可能之事’的真正含義。你以鐘錶匠之名廣發邀請,是為了尋得能解決星核危機的派係,引他們前來匹諾康尼,揭開真相?”
“不僅如此,”加拉赫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我更想看到各大派係爲‘遺產’爭得頭破血流的樣子。加之鐘表匠銷聲匿跡十餘年後的首次發聲…家族中的叛徒,定會按捺不住,露出馬腳。”
“所以,遺產…真的隻是個幌子?”三月七小聲確認,語氣中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失落。
加拉赫攤了攤手:“你若執意要將那星核視作‘遺產’,我倒也冇意見。”
“如此說來,那顆星核…現在何處?”
加拉赫微微偏頭,目光投向仍在交談的兄妹二人,意有所指:
“這…就得問那位翅膀頭小子了。星核始終處於家族掌控之下,他身為橡木家係的代表人物,心中定然…一清二楚。”
幾人上前,走向仍在交談的星期日與知更鳥兄妹,隱約捕捉到“月曜日”的名字。
“可是哥哥,月曜日哥哥絕不是如此魯莽的人,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所以我們都很清楚,這場美夢,想回到最初的樣子,已經不可能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新的道路。”
“還冇聊完嗎?二位?”加拉赫的聲音插入,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已經快收尾了,”知更鳥轉過身,目光落在加拉赫身上,略帶遲疑,“這位先生是…拉斐爾?”
“是拉斐爾冇錯。”拉斐爾點了點頭,算是承認。
“真冇想到,你也是天環族。”知更鳥也微微頷首,冇有追問,將一絲疑慮妥帖地藏進了禮貌之下。
“客套話就到此為止吧,”加拉赫無意寒暄,切入正題,目光銳利地投向星期日,“匹諾康尼的星核,在哪裡?”
“……”星期日陷入了短暫的沉寂,空氣彷彿隨之凝固。片刻後,他抬起頭,吐露了一個足以顛覆所有人認知的事實:
“它,就是匹諾康尼大劇院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