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了那棟瀰漫著血腥氣的奢華宅邸,伊利亞斯如同一滴墨水滴入渾濁的水流,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星際邊緣地帶某個魚龍混雜的貿易中繼站。這裡法規鬆弛,人流複雜,正是隱藏身份的絕佳場所。
他深知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利用那筆來自金庫的、不算豐厚但足以應急的啟動資金,謹慎地維繫著一種低調而流動的生存方式。
他賴以生存的,並非什麼宏大的商業謀略,而是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對危險與機遇近乎本能的直覺。
在嘈雜的碼頭酒館,他能從工人們粗俗的玩笑和抱怨中,精準捕捉到某條偏僻航線暫時的利潤空間;在昏暗的地下交易所,他能在黑市商人閃爍的眼神和微妙的停頓裡,判斷出一批“來曆不明”貨物的真實風險。
他像一隻在暗處織網的蜘蛛,敏銳地感知著空氣中每一絲資訊的振動。
身份於他,成了隨時可以更換的外衣。今天他可能是某個家道中落、試圖在此地重拾舊業的潦倒學者,言辭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書卷氣和落魄感;明天他又會變成一個精打細算、熟知各星係行情的行商,與當地人討價還價時寸土不讓。他從不在一個角色上停留過久,也絕不與任何人建立穩固或深入的關係。
財富於他,從不是揮霍享受的資本,而是維持這種來之不易的、脆弱自主的工具。每一筆收入,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兌換成不同星域的匿名信用點或易於隱藏的貴金屬,如同鬆鼠儲糧般,分散藏匿在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這段顛沛卻無人束縛的日子,給了他久違的喘息之機。儘管棲身之所不過是嘈雜廉價的膠囊旅館或租來的狹小艙室,但在那一片混亂與喧囂之下,他竟能找到片刻奇異的安寧。夜深時,躺在堅硬的床鋪上,聽著窗外(如果那算是窗)飛行器引擎的嗡鳴,一些被深深壓抑的記憶碎片會不受控製地浮上心頭
——祭壇上空那片純淨的、灑落極光的夜空,母親哼唱的、調子早已模糊卻依舊溫暖的歌謠……這些久遠的畫麵,如同微弱的星光,試圖穿透他眼中那層由痛苦和絕望凝結的堅冰。那藍紫色眼眸的最深處,似乎有一星半點名為“希望”的火種,正在艱難地嘗試重新點燃。
三個標準月的時光,就在這種高度警惕與偶爾恍惚的交替中悄然流逝。他熟悉了中繼站的每條暗道,摸清了幾個主要勢力之間微妙的平衡,甚至憑藉幾次恰到好處的資訊提供(總是通過匿名渠道),在底層社會建立起了一個若有若無、但足夠獲取一些警告信號的聯絡網。他以為自己足夠小心,足夠隱蔽,像一粒沉入海底的沙。
然而,他遠遠低估了星際和平公司——或者說斯卡萊特·阿波卡利斯個人——的耐心與手段。那場發生在V宅邸的滅門慘案,不僅冇有讓這位首席研究員放棄追蹤,反而像一劑催化劑,讓他更加確信這個逃奴的價值。在斯卡萊特看來,伊利亞斯展現出的不僅是稀有的埃維金血脈,更是在極致壓力下迸發出來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智慧與決斷力。他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溫順的標本,而是一個充滿原始張力、亟待剖析的活體樣本。
就在伊利亞斯自以為安全地潛伏在中繼站的陰影中時,一張無形的大網早已悄然織就。斯卡萊特調動了公司在整個星域的資源,卻並非進行粗暴的全麵搜捕。相反,他啟動了一個精密的追蹤程式:通過龐大的數據網絡和散佈在各處的隱秘線人,耐心地收集、分析著邊緣星域所有與伊利亞斯體貌、行為特征相符的匿名個體的活動軌跡。
每一個被忽略的細節都成了關鍵數據——伊利亞斯偏好選擇的廉價旅館類型,他在不同身份間切換的頻率,甚至是他采購食物和物資的習慣。他的謹慎,他的資訊蒐集方式,他規避風險的獨特模式,所有這些都被輸入複雜的演算法中,逐漸勾勒出一個清晰的行動輪廓。斯卡萊特就像一位耐心的獵人,通過分析獵物的習性,預判著它的每一步動向。
與此同時,一些微妙的變化開始在伊利亞斯周圍悄然發生。他常用的幾個匿名賬戶突然需要更複雜的驗證,常去的黑市商人開始詢問更多細節,就連他棲身的膠囊旅館也迎來了的安保升級。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變化,像逐漸收緊的網繩,似有似無地限製著他的活動空間。
斯卡萊特深諳心理學,他知道對伊利亞斯這樣警覺的獵物,直接拋出誘餌隻會引起懷疑。
於是,他精心設計了一個完美的契機:一份來自邊緣星係的礦產評估短期合約,報酬適中,背景審查寬鬆,工作內容正好契合伊利亞斯展現過的分析能力。更重要的是,這份合約通過一個看似與公司毫無關聯的中介釋出,所有的痕跡都指向一個獨立的地方礦業公司。
整個工作過程順利得令人安心。伊利亞斯的每一次風險評估都被證明精準無誤,他對礦脈走向的預測甚至比專業勘探儀器的數據還要可靠。。
一位自稱哈裡斯先生的中年男子對他讚不絕口,不僅在原定酬金外額外支付了豐厚獎金,更在項目結束時熱情地提議:
像您這樣的人才實在難得,請務必讓我做東,我們在訂個包間,好好慶祝這次合作。
是中繼站最負盛名的餐廳之一,以其絕佳的隱私性和安保係統聞名。伊利亞斯本能地想要拒絕,但哈裡斯恰到好處地補充道:就當是提前為下一次合作預熱。我手上正好有個更大的項目,在塔利亞主星...這個誘人的前景,加上連日來順利合作建立的信任,讓他最終點了點頭。
包間內的裝潢奢華而不失格調,透過弧形落地窗可以俯瞰整箇中繼站的璀璨燈火。
哈裡斯舉杯致意:為我們的合作,也為伊利亞斯先生犀利的專業眼光。
您過獎了。伊利亞斯謹慎地抿了一口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這酒帶著淡淡的果香,口感醇厚,是他在逃亡生涯中久違的享受。
另一位作陪的項目助理琳娜笑著接話:哈裡斯先生從不會看錯人。說真的,您在礦物學上的造詣,簡直像是能與岩石對話。
談話在輕鬆的氛圍中繼續。哈裡斯詳細描述著塔利亞主星那個即將啟動的大項目,琳娜適時地補充著細節。他們談論著未來的規劃,語氣真誠得讓人難以懷疑。伊利亞斯漸漸放鬆了緊繃的神經,甚至開始認真考慮這個新的機會。
當主菜撤下,侍者端上精緻的甜點時,哈裡斯舉起了重新斟滿的酒杯:最後一杯,為了我們即將開始的合作。
就在這時,伊利亞斯感覺到一絲異樣。他的指尖傳來輕微的麻痹感,像是被微弱的電流穿過。他試圖放下酒杯,卻發現手指有些不聽使喚。
怎麼了?琳娜關切地傾身向前,您臉色不太好。
冇什麼...他剛開口,就發現自己的舌頭也開始發僵。麻痹感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上蔓延,從指尖到手腕,再到手臂。
銀質餐叉從他突然失去力氣的指間滑落,在骨瓷盤沿撞出清脆的聲響。這聲響像是在寂靜的房間裡拉響了警報。
看來藥效發作了。哈裡斯的聲音依然溫和,但其中的溫度已經消失殆儘。
伊利亞斯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自己連抬起手臂都做不到。他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捆縛在座椅上,隻有意識還異常清醒。他眼睜睜看著哈裡斯和琳娜臉上的笑容同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機械般的冷漠。
你們...他努力想要發聲,卻隻能發出模糊的氣音。
包間的暗門無聲滑開,一個身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的身影緩步走入。斯卡萊特·阿波卡利斯的目光落在伊利亞斯身上,像是科學家在觀察培養皿中的樣本。
令人驚歎的韌性。斯卡萊特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朗讀實驗報告,特製神經抑製劑通常在三秒內就能讓成年男性完全癱瘓,而你堅持了整整七秒。
伊利亞斯死死盯著斯卡萊特,眼中燃燒著憤怒與絕望的火焰。他想要質問,想要怒吼,卻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哈裡斯——或者說,扮演哈裡斯的研究員——恭敬地向斯卡萊特彙報:目標全程冇有表現出懷疑,直到藥效發作前都相信這是一次普通的商務宴請。
斯卡萊特微微頷首,緩步走到伊利亞斯麵前,俯身仔細端詳他的瞳孔反應。完美的反應數據。恐懼、憤怒、不甘...還有那份頑強的求生意誌。這些都將是珍貴的研究樣本。
伊利亞斯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雙冰冷的眼睛靠近,感受著斯卡萊特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抬起他的下巴。這一刻,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祭壇,回到了被鎖鏈束縛的牢籠。
“你的確聰明,可是人終究有鬆懈的時候。你錯就錯在…對自己信任的事物,忘記了懷疑。”
“伊利亞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