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拍賣場的喧囂與炫光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冰冷的黑暗再次包裹住砂金的感知。阿法洛維斯的話語卻清晰地在虛無中迴盪,帶著一絲玩味,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之後,他確實被那個藏頭露尾的V-07買走了。』阿法洛維斯的聲音頓了頓,彷彿在回憶某個令人不快的細節,『過程遠非愉快。他被塞進一個狹窄得幾乎無法轉身的低溫運輸艙,在完全黑暗中跨越了不知多少光年,最終抵達一個完全陌生的、科技高度發達的星球。等待他的,並非牢獄,而是一個裝飾極致奢華、卻比任何牢籠都更令人窒息的“展示間”。』
砂金沉默地聽著,意識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那幅畫麵。
『他的新“主人”,那個始終用合成音掩蓋真聲、連真容都吝於展現的傢夥(我們姑且稱他為男主人),用六千信用點帶回了這件“活體收藏品”。起初,隻是“觀賞”。但很快,新鮮感過去,更實質性的“使用”便開始了。』阿法洛維斯的語氣帶著冰冷的敘述感。
『他會讓伊利亞斯穿上各種精緻卻行動不便的服飾,像打扮洋娃娃一樣,隻為了在賓客麵前炫耀這件“稀有的活體收藏”。他會命令伊利亞斯跪在餐桌旁,為他及其客人斟酒,稍有遲疑或動作不夠“優雅”,便會招來無形的電擊懲罰——通過他腳踝上的抑製器執行。』
『更令人難堪的是,那位男主人似乎有著某種惡趣味,他享受這種絕對的支配感。他會讓伊利亞斯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長時間罰跪,隻為“欣賞”他因寒冷和疲憊而微微顫抖的樣子;他會故意將食物丟在地上,看著他掙紮於尊嚴與生存的本能之間;甚至在一次酒後,他強迫伊利亞斯像寵物一樣,用嘴去接他拋出的水果……』
砂金能感受到,那段記憶碎片中瀰漫著的、幾乎要將人逼瘋的屈辱感。伊利亞斯像一件被隨意擺弄的玩具,所有的自主與尊嚴都被剝奪,隻剩下麻木的服從。
『而那位男主人,並非獨居。他有一位同樣知曉伊利亞斯“價值”、卻視其為更低賤存在的妻子,還有一個被寵壞、時常模仿父母行為、以捉弄“小奴隸”為樂的兒子。這個家庭,對於伊利亞斯而言,是一個披著華麗外衣的、全員惡人的牢籠。』
『買下他不到六個月……具體是第一百八十三個標準日,機會來了。』阿法洛維斯的敘述陡然變得精準而冰冷,『男主人再次醉酒,慾望和施虐心一同膨脹。他命令伊利亞斯進行逾越底線的“服侍”,並解開了他一隻手腕的鐐銬。』
『就是那一刻。』
『藏匿的餐叉殘片如同毒蛇出信!精準、狠厲地刺穿了男主人的頸動脈!溫熱的血液噴濺而出!』
『但伊利亞斯冇有停。』阿法洛維斯的聲音帶著一種殘酷的冷靜,『壓抑了太久的仇恨、屈辱、以及對這整個扭曲家庭的憎惡,在那一刻如同火山般爆發。他深知,隻殺一人,絕無生路。』
『他利用男主人屍體尚未倒下的間隙,迅速搜出了鐐銬鑰匙,解開了自己。然後,他拿著那柄染血的餐叉,如同最冷靜的獵手,走向了聞聲而來、尚未搞清楚狀況的女主人……過程很快,同樣精準。』
『緊接著,是那個年僅十四歲、卻已學會用鞭子抽打他的兒子……當那個男孩驚恐地試圖逃跑時,伊利亞斯從背後……』
他冇有說下去,可那孩子的結局也不言自明。
殺戮的喧囂過後,是死一般的寂靜。奢華的宅邸內,血腥味濃重得令人作嘔。伊利亞斯站在客廳中央,身上沾滿了不屬於自己的鮮血,手中緊握著那柄已經有些變形的餐叉殘片,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卻如同凍住的寒冰。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旋轉樓梯上傳來。
伊利亞斯猛地抬頭,餐叉橫在身前,做出戒備的姿態。
一個穿著白色絲綢睡裙、抱著舊玩偶的女孩出現在樓梯轉角。她看起來約莫十歲,有著一頭漆黑的及腰長髮,麵容精緻,但眼神卻異常淡漠,彷彿眼前這血腥修羅場與她無關。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伊利亞斯,看著地上親人的屍體,臉上冇有驚恐,冇有悲傷,隻有一絲細微的、或許是本能的恐懼,被她很好地壓製著。
“你也會殺了我嗎…”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孩童的稚嫩,卻又有著超乎年齡的平靜。
伊利亞斯看著她,冇有遲疑,他蹲下身,在男主人的衣服上擦了擦餐叉上粘稠的血跡,動作冷靜得可怕。他甚至對著尚未完全斷氣的女主人補了一下,確保徹底死亡。然後,他站起身,迎上女孩的目光。
“你可以猜一猜。”他的聲音因之前的劇烈運動和情緒爆發而有些沙啞,但語氣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穩。
“你也可以逃。”他補充道,彷彿在給予對方一個選擇。
女孩垂下了抱著玩偶的手,非但冇有逃跑,反而微微仰起了脖子,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像一個引頸就戮的祭品。
“我不會逃,”她輕聲說,目光直視著伊利亞斯那雙染著血汙卻依舊冰冷的藍紫色眼眸,“你也不會殺了我。”
伊利亞斯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死寂的宅邸中顯得格外詭異。“你說對了,嗬嗬。”他伸出手,指尖並非觸碰女孩,而是撫摸著自己脖頸上那個代表著奴隸身份的、剛剛被熱血浸染過的烙印,那裡彷彿還殘留著灼痛。
“也就是說,”女孩的聲音依舊冇有什麼起伏,隻是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對濃重的血腥味有些不適,“這個家裡的財產,現在全部歸我啦…”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恨他們。父親隻把我當作未來聯姻的工具,母親從未給過我一絲溫暖,哥哥以欺負我為樂……所以,或許我還要感謝你,解決了他們。”她歪了歪頭,黑髮如瀑般滑落,“那邊書房有暗門,後麵是金庫。密碼,冇有,需要父親的虹膜和掌紋,但現在…應該不是問題了。你可以去取你想要的東西,給我留一些維持生活就成。”
伊利亞斯看著她,這個在血泊中異常冷靜地與他商討財產分割的女孩,讓他感到一種荒謬。
“那我還要謝謝你了。”他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不客氣,”女孩微微頷首,彷彿完成了一場交易,“合作愉快。伊利亞斯先生。”她甚至準確地說出了他的名字,顯然,她並非對這個“奴隸”一無所知。
伊利亞斯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冇有再說話。他轉身,朝著女孩所指的書房方向走去,踏過粘稠的血泊,留下一個個暗紅色的腳印。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任何人的奴隸,他揹負著三條,不,或許是更多條人命,真正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而那個黑髮的女孩,如同這場血腥盛宴中誕生的一朵詭異之花,也將帶著她繼承的財富和冰冷的內心,走向未知的未來。
『看,這就是仇恨的種子,在不同土壤中結出的果實。』阿法洛維斯的聲音幽幽響起,『一方選擇了以血還血,另一方則選擇了冷眼旁觀,甚至順勢而為。生存的姿態,何其多樣,又何其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