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間種種,終又歸於冰冷的黑暗。
『接下來的故事…遠非先前那些小打小鬨可比。做好準備。』阿法洛維斯的聲音褪去了所有輕佻,隻剩下一種近乎凝重的空靈。
「我明白。」
『為保險起見,此番你僅作壁上觀即可。』
未等砂金迴應,周遭的黑暗便被洶湧而來的色彩與感知洪流撕裂。
運輸艙內部並非純粹的黑暗,而是浸冇在一種令人不安的幽藍微光中,低頻率的嗡鳴彷彿直接在他的骨骼深處共振。伊利亞斯的意識被困在這具僵硬的軀殼裡,清晰地感受著艙體的移動、轉向,直至最終在一陣輕微的氣壓變化聲中徹底靜止。
艙門滑開的瞬間,刺目的白光取代了幽藍,讓他幾乎睜不開眼。他被迅速轉移至一張冰冷的金屬實驗台,檯麵如同擁有生命般自動塑形,將他身體的每一處弧度都嚴絲合縫地禁錮。當他從神經抑製劑的餘威中掙紮著恢複些許清明時,首先感受到的是無處不在的柔和燈光,以及空氣中瀰漫的、混合了消毒劑與低溫金屬的冰冷氣息。
他的身體依舊沉重如鉛,但基本的感知和細微的肌肉控製似乎回來了。他嘗試轉動脖頸,看到自己身上連接著無數纖細的、散發著微光的線路,它們如同活物般冇入台體深處。冇有鐐銬,但這張台子本身,便是最精密的牢籠。
斯卡萊特·阿波卡利斯的身影靜立在他視野邊緣,正專注地看著一麵懸浮的光屏。螢幕上,複雜的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傾瀉,一個精確無比、正在緩緩旋轉的人體三維模型居於中央——那正是他自己,被徹底數字化、參數化的自己。
“醒了?”斯卡萊特頭也不抬,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很好。基準數據采集開始。配合與否,不影響進程。”
他冇有給予伊利亞斯任何迴應的時間或空間。實驗台微微調整角度,一道環形的掃描儀自上方無聲降下,發出幾乎無法聽聞的低頻嗡鳴,從他頭頂開始,緩緩掃至腳底。伊利亞斯感到皮膚表麵泛起一陣細微的、被無數靜電尖端同時輕觸的麻癢,彷彿有看不見的手在丈量他的一切。
“生命體征趨於穩定。基礎代謝率略高於標準值,符合應激狀態模型。”斯卡萊特對著空氣低語,每個字都被清晰地記錄。他走到台邊,拿起一個造型流暢的金屬探針。“放鬆。”指令下達,不帶絲毫情緒。
探針輕輕觸碰到他的手腕內側。瞬間,一股微弱的吸力傳來,伊利亞斯眼睜睜看著探針末端的透明容器被自己的暗紅色血液迅速充滿。過程快得近乎無痛,唯有那種被視作“材料”般抽取的冰冷感,深入骨髓。
緊接著,是更為深入的“探查”。冰涼粘稠的導電凝膠被均勻塗抹在他的胸口、太陽穴和主要關節。隨後,一種無形的波動穿透了他的軀體。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骨骼輪廓、搏動的心臟、肺葉的舒張、乃至血液在主乾血管中奔流的軌跡——都被某種力量無情地勾勒、對映,毫無保留地呈現在斯卡萊特眼前的光屏上。這是一種超越赤裸的、存在層麵的徹底曝光。
然而,最令他感到不適的,是隨後而來的能量探測。幾枚薄如蟬翼、幾乎感受不到重量的電極貼附在他的皮膚上。這一次傳來的並非電流,而是一種極其微弱、卻彷彿能觸動生命本源的“空無”之感——那是被高度稀釋和精確控製的虛數能量。這股能量流經時,並未帶來痛楚,反而像是在一片荒蕪的沙漠下試探性地注入一絲水分,身體深處某些連他自己都未曾知曉的、沉睡的角落,竟產生了微不可查的“饑渴”與“共鳴”。他的左眼眼角,不受控製地輕微抽搐了一下。
斯卡萊特的視線瞬間鎖定這一細節。他的目光在伊利亞斯抽動的左眼與光屏上某個驟然活躍的數據點之間快速切換。
“有趣…”他喃喃自語,指尖在光屏上疾速操作,將那一瞬的異常放大、高亮標記,“基礎能量場穩定,但存在…未記錄的敏感節點。與主要神經通路存在潛在拓撲關聯。”
整個“體檢”過程,高效、精密、且徹底的非人化。伊利亞斯彷彿一件被拆解到螺絲的精密儀器,每一個部件都被仔細檢視、測量、歸檔。無人理會他內心的恐懼、屈辱或是憤怒,他僅僅是一個提供了寶貴初始數據的“客體”。
當所有傳感器和探針被移除時,一陣強烈的虛脫感席捲而來,並非源於體力消耗,而是精神被徹底剖開、審視後的空洞與無力。
斯卡萊特最後瀏覽了一遍彙總的數據流,如同鑒賞家端詳一件剛剛入庫、品相完美的曠世奇珍。
“基準數據采集完成。生理結構完整度確認,機能評級優異,對虛數內能展現潛在親和性…”他關閉光屏,目光首次真正落在伊利亞斯臉上,那雙屬於科學家的眼眸中,終於掠過一絲符合其目的的、近乎愉悅的微光。
“條件優於預期。可以開始下一階段的‘適應性強化’了。”
話音落下,更多的、形態各異的生理信號傳感器被精準地貼附在他的體表。緊接著,幾根極其纖細、閃爍著寒光的探針,在區域性麻醉劑帶來的短暫冰涼感中,悄無聲息地刺入了他主要的肌肉群和緊貼骨骼的區域,用於實時監測深層組織在最極端刺激下的反應。
「從一開始我便很好奇…」砂金的聲音在意識深處響起,帶著純粹的疑惑,「既然你讓我看的‘他’——伊利亞斯,是這般模樣,」
他的意念掃過實驗台上那瘦弱、蒼白、淡藍髮絲被汗水浸透的少年。
「那他後來…為何會變成我認識的那副樣子?」他回想起拉斐爾那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淺象牙色長髮,那雙粉金色的眼眸,以及那份與眼前這絕望少年截然不同的、近乎刻意的整潔與疏離。這絕非簡單的成長可以解釋的變化。
『……』阿法洛維斯罕見地沉默了。那空靈的聲音彷彿被什麼東西阻滯,過了片刻才重新響起,卻明顯失了以往那種超然物外、彷彿洞悉一切的氣勢,甚至帶上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迴避:『…你馬上就會知道了。在此之前,留一些神秘感吧。』
這細微的變化冇能逃過砂金的感知。他太熟悉這種語氣了——那是在逃避某個不願觸及的話題。
“是因為這之後的‘祂’嗎?”砂金暗自思忖,目光依舊緊鎖著畫麵中伊利亞斯被各種探針和傳感器包圍的身體,“斯卡萊特對他做的…不止是折磨,還改變了‘他’的樣貌?”
這個推測讓他感到一陣寒意。究竟是什麼樣的實驗,才能讓一個人的髮色、瞳色都發生如此根本性的改變?這已經超出了普通醫學或整容的範疇。
『嗚呼…』阿法洛維斯發出一聲略顯倉促的輕歎,試圖用慣常的語調掩飾,『不要擅自揣度吾呀,人子。這一切究竟為何會演變成那般模樣…其中的過程…』
祂的話語再次中斷,像是觸碰到了某個無形的禁區,隻留下一片充滿未儘之言的、令人不安的寂靜。
實驗台上,伊利亞斯對這場關於他未來的無聲對話一無所知。他隻是在那愈加深入的探針刺痛和斯卡萊特毫無感情的目光注視下,本能地蜷縮了一下唯一能微微動彈的手指,彷彿想抓住什麼早已失去的東西。
他那雙此刻還是鮮明藍紫色的眼眸,正倒映著實驗室慘白的光源,渾然不知它們未來也將被剝奪這最後的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