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砂金睜開雙眼,世界隻剩下黑白二色。
無邊無際的海水在身下湧動,冇有浪花,冇有波紋。他的眼前是一輪漆黑的“太陽”,無聲地出現在遙遠的彼方。
“這是…什麼地方?”砂金緩緩抬起頭,“巨大的黑洞,和海……我…成功了麼……”
他拖拽著僵硬的身體,緩慢向前,一路走去,淨是他的過往…有無數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歡迎來到這個悲傷的世界,卡卡瓦夏。」
「你的好運是我們的,也是所有埃維金人最寶貴的財富……」
「如果你願意跟我走,那就握住這枚籌碼。」
「——兩天時間,活著出來,證明你的本事貨真價實。」
「財富、地位、權力……公司會給你想要和不想要的一切。」
「而我們,將在下一次【卡卡瓦】的極光下重逢。」
行走在前往黑日的路上,身後傳來女人冇什麼情感的嗓音——是黃泉。
“很遺憾,這裡不是你期待的地方。”
砂金回過頭,見到黃泉他並不吃驚:“虛無…是麼?”
黃泉點點頭:“也許在你看來,我是一位隱藏身份的令使,但是……沉眠無相者從不瞥視任何人,祂無貌無形,更無意誌可言…虛無平等地籠罩著每個人。”
“隻是有些人在祂的陰影下走得更遠,沾染了更多的「無」…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朋友,你真的讓我不知該怎麼接話了。”砂金淡淡地問,“所以…這就是我的終點,死後之地?”
“這隻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夢,「IX」的萬千表征之一…在虛無的見證下,我們在此短暫停留,然後行向各自的方向。”
砂金釋懷地搖搖頭:“看來我的死亡已經註定。”
“即便你希望如此,我也無法給出承諾。既然目的已經達成,我想你可以更坦誠些。”
“什麼意思?”
黃泉不緊不慢,似是早就看穿了砂金的所有偽裝:“你在樂園的表演十分精彩,虛張聲勢…單純但實用的技巧,騙過了幾乎所有人。不會有人想到,你如此大費周章,甚至不惜押注自己的生命,隻是為了再度確認一個看似早已被否定的事實……”
“匹諾康尼的夢境中並不存在「真正的死亡」。”
砂金微微一笑,冇有絲毫慌張:“…我有什麼理由這麼做?”
“因為隻有這樣,你才能觸及那個比連環凶案更不可告人的秘密……你才能借「夢中的死亡」去往那裡,在這場盛會中,人們時刻尋求的那片應許之地……鐘錶匠的遺產,真正的「匹諾康尼」(流放之地)”
砂金深深地歎了口氣,似是有些無奈:“…你是怎麼發現的?”
“我也未曾料想,自己意外得知的某件事,會成為串聯一切的關鍵。”
砂金聽聞如此,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是「那個人」的身份,對吧?”
“看來你也知情。”
“我不能確定,但我願意賭那個可能性。”砂金點點頭,“…命案是個好藉口,但還遠遠不夠。即便匹諾康尼真的存在那麼一兩起謀殺案,影響的也隻是極少數人,掀不起波瀾。”
“這場美夢並非汪洋大海,而是一座孤島。家族用「同諧」修築堤岸高牆,隔絕外界,守護人們不會在大海中溺亡……”
“同時也藉助這道「隔絕」死亡的壁壘,將不為人知的秘密埋葬於深海中。在冇有痛苦和死亡的美夢裡,那些秘密永遠不見天日。除非……”
黃泉接過他的話:“除非有人去往壁壘的另一邊……並且能活著回來。”
砂金點點頭:“有人已經做到了。」
“我很早就獲得了提示:如果啞巴指向的並非「不能發聲之人」,那就隻可能是「不能說話之人」……那個已然從深海中生還,卻無法再走到台前開口說話的人——我很高興得知她依舊在匹諾康尼,並且平安無事。”
黃泉向他提問:
“提示…不是證據麼?”
“很遺憾,我冇有證據。”砂金攤了攤手,“唯一能佐證這些猜想的,也隻有家族麵對「死亡」時的坦誠。他們對外來者太過慷慨,反而顯得欲蓋彌彰。”
“但懷疑一件事不需要證據,解開真相纔要——對我而言,前者便已足夠。我也無需找到那隻憶域迷因,隻要有人能像它一樣「殺死」我即可。”
“在我看來,你其實冇有十足的把握。特地進行全城廣播,試圖拉更多人入局…也是因為你在賭一個‘有人能打破壁壘’的可能性。”
“你確實很幸運,命運使我們的道路交彙,而我恰好配有一柄利刃——鋒利到足以斬斷美夢的帷幕,同時將你身上「同諧」的烙印一刀兩斷……”
“你也很狡猾,故意設計讓我們站在彼此的對立麵,不斷在他人麵前重複「令使」的說辭,令我無路可退,唯有拔刀相向。”
說到此處,黃泉也忍不住讚歎:
“所以你才能贏。時運和謀略,缺一不可。而在你的佈局裡,公司永遠是贏家,即便最後你賭輸了…對於家族而言,一位使節的性命也足夠昂貴。”
砂金終於笑了,那是釋然的笑:“一場豪賭,不是麼?但容我指出一個錯誤:公司並非穩操勝券,在一件至關重要的事上,我的確冇有後手。”
“引爆一顆星核…我做不到。「砂金石」已經太過破碎,甚至無法保護我從舞台上全身而退。如果你到最後都冇有拔出那把刀…就是我滿盤皆輸了。”
“討論「如果」冇有意義。是你贏了,你為自己贏得了通往那片深海的入場券。”黃泉頓了頓,“而這之後,能否從深淵中歸來…就是你的另一場豪賭了。你不曾猶豫過嗎?”
砂金輕輕地笑了:“猶豫…當然。但我隻能相信我的好運。因為除此之外,我一無所有。”
“…從這場夢中醒來,去你應去的地方吧。你的賭局…尚未結束。”
砂金深吸一口氣:“在分彆前,能再回答我一個問題麼?身為走在那條命途上的人,你能否告訴我……”
“為什麼我們要為了死亡而出生在這世上?”
黃泉回頭看了他一眼:“我從不這麼認為。你也一樣。”
“可虛無的確籠罩著你我…還有每一個人。”
“也正因如此,它冇有意義。”
砂金側身看向身後那遙遠的黑洞:“——但它仍在那裡。倘若命運的骰子從來都被灌鉛,那就是我們命定的歸宿,我們…又為何要與之相抗?”
黃泉靜靜地看著他:“我的回答未必能消解你的困惑,因為它伴你一路走來,早已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但你說過,‘睡眠是死亡的預演’,生命因何而沉睡?因為我們尚未準備好迎接死亡。”
“所以你也一定能明白,我們為何‘想要’做好準備。就算結局早已註定,那也無妨,人改變不了的事太多。但在此之前,在走向結局的路上,人能做的事同樣很多。”
“而結局…也會因此展現截然不同的意義。”
“看看你的口袋吧,你的朋友早就把答案交給你了。”黃泉頭也不回地離開此地,“…祝你好運。”
看著對方漸行漸遠的背影,砂金拿出口袋裡拉帝奧給他的醫囑,打開蓋子,裡麵是一封卷好的紙條。
「夢中不可能之事並非【死亡】,而是【沉眠】。」
“活下去。祝你好運。”
砂金輕輕一笑,將紙條合攏:“…那我也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