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戰夜跪請了多久,就磕了多久的頭。
可那位性情莫測的帝王隻有兩個字。
“不準。”
陸戰夜在先帝麵前是大紅人,受到此等冷待,雖自知有罪理虧,卻更犯了軸般拚命磕頭跪請,似乎有以命相脅之決心。
直到蕭長凜命人架起他,闊步來到玉階之上,神情冷淡地踏過這滿地血痕。
“鎮北將軍,你非但長久沉溺於細作的溫柔鄉,一次次違反軍令,長年累月泄露軍中重要機密,還縱容她淩虐你髮妻,引來百官上奏彈劾。”
“你這樣的人,朕如何信得過。”
蕭長凜將他的罪責一樁樁、一件件列了出來。
大到迎娶細作林辭雪,使她暗中輸送了不少機密出去,小到哪一月哪一日與林辭雪違令飲酒廝混,引起營中眾將士不滿。
陸戰夜始終跪俯在地,不發一言。
宮宴過後,眾人散去。
他仍跪在原地,也不知是仍堅持自請遠征,還是在任人目光唾棄以贖罪。
不知過了多久,陸戰夜才略微抬了抬眼。
就在這時,視野之中掠過一道極為熟悉的纖細身影,瞬間令他心神俱震!
“……長歌!”
他怎麼會看到長歌?!
可那分明就是長歌,他不會認錯……
陸戰夜猛地起身,跪了太久的雙膝麻木般一軟,整個人從玉階上滾下來,滿臉是血,他絲毫顧不上,飛快爬起身循著那道背影追去!
可失魂落魄追到近前,假山邊站定的,卻是年輕帝王與一個衣著素樸的宮婢在親熱!
蕭長凜眼刀極冷,似乎透著凜冽殺意,大氅已飛快護住了懷中的宮婢。
“陸將軍,後花園禁地豈是你能擅闖?!”
陸戰夜眼睛還不由自主盯著那道嬌軟的人影,說不出半個字。
蕭長凜護得更緊,幾乎將那名女子完全嵌入了懷中,嗓音冰冷得能剜了陸戰夜的眼。
“還不快滾。”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陸戰夜這才恍然回神,周身一顫,深深低下了頭:
“罪臣…罪臣……冒犯了。”
他冇再敢看那宮婢一眼,僵硬地轉過身,一步步走遠。
可為何,剛纔看到的那道身影和長歌那樣像……
隻怕,又是他的幻覺罷了。
直到人影徹底走出視野,整個後花園在帝王的吩咐下無人敢近前,陷入一片格外奇異的安靜。
沈長歌這才掙了掙,從蕭長凜懷中退出來。
她嘴唇有些發白,畢竟方纔那一刻,她是真的以為陸戰夜要追過來了。
“臣女……多謝聖上。”
蕭長凜感受到懷中的柔軟消失無蹤,眉宇間掠過淡淡失落,僅僅隻有一瞬。
他見她自始至終不曾抬眸,如此近的距離,能感到她長睫如蝶翼般不時輕顫著。
他便低沉道:“不用怕。”
“我早說過,在這宮中,冇有任何人能傷害你,刁難你。”
沈長歌仍深深垂著眼:“聖上隆恩,無以為報。”
說罷,她竟是要伏身跪下來給他行大禮。
蕭長凜怔愣一息,氣笑了。
立刻拽起她的胳膊順勢便往懷中一帶,手臂將人禁錮著,不肯鬆動半分。
“你是在怕朕?”
“還是明知我心意,卻要刻意剜我的心?”
沈長歌原本確有些怕的心被他說得竟激起點點憤惱。
她無論如何推不開他,便猛地抬起頭:“臣女不敢!”
“臣女如今的一切都仰仗聖上大恩,陪喬裝私訪的聖上遊戲一遭,也是臣女的本分……”
守護在側沉默寡言任她差遣的影衛,竟是當今天子本人!
如今真相大白,沈長歌卻並不懂,蕭長凜為何大費周章這樣做?
若說為了她,或是為了報沈家恩情,還不如說他天生有喜好扮演的怪癖來得可信。
蕭長凜對上她的雙眼,嗓音壓得極低。
“鶯鶯,你忘了,我答應過你,要給你當護衛侍奉左右,我冇有食言……隻是,我來得太遲了。”
沈長歌聽他喚著她的乳名,雙手忽地一抖。
沈家滿門冤死後,再無人這樣喚過她。
眼前看似陌生的帝王,與十七年前那個十多歲的小哥哥稚嫩而清俊的麵孔相重疊。
腦海中塵封的記憶瞬間清晰了起來……
是啊,沈家慘死前的一年,她曾與蕭長凜共度過最愉快的一段年少時光。
當年幼小的沈長歌並不知他是什麼皇子王孫,隻知道,家裡某一日忽然多了個玩伴哥哥。
小哥哥每夜要住進地窖藏起來,不能時時陪她玩,她覺得他孤單又可憐,便夜夜偷了蜜餞烏梅從縫隙裡塞給他吃。
“小哥哥,你怕黑的話,就甜一甜。”
小少年教她識字讀書,陪她上樹捕蟬。
某一次倆人打賭,他故意輸給了她,任由紮著雙髻的嬌憨小丫頭提條件。
“我要小哥哥當我的侍衛,一直保護我,陪著我玩!”
原來不是小哥哥,而是……蕭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