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宮宴當日,聽著小丫鬟的叮嚀囑咐,沈長歌隻拍了拍她的手,讓她放心。
她的新身份乃是平南侯府體弱多病的次女,於是未飾珠釵,一身淨樸衣裙便入了宮。
意料之中的,傳聞中跋扈驕縱的長公主卻對她格外和善,一同賞琴弄花,好不愜意。
可當沈長歌第一次拜見她時,還是忍不住暗暗攥緊了手心。
畢竟先帝在位時,這位曾經的“韶陽公主”為了她心儀的駙馬陸戰夜,可是私下來見過沈長歌。
再後來之事,不提也罷。
如今的長公主分明認出了她的模樣,卻仍一口一個“青離”親熱地喚著她,麵不改色演著這一齣戲。
沈長歌心中的那個猜想愈發明晰。
直到夜色降臨,宮宴開始。
隻見皇位之上,那個一襲墨氅遙遙靜坐、赫然天威不可犯的矜俊男子,便正是這些時日裡常護她周全的顧長凜!
不。現在是……當今天子,蕭長凜。
沈長歌坐在長宴不起眼的位子裡,深深垂下了眼。
能來參加宮宴的,都是皇親貴族與肱骨大臣的親眷,沈長歌身姿半隱在宮燈影下,始終恪守著規矩,仿若真是那個不善言辭的侯府弱女,默默掩下心中萬般的驚濤駭浪。
直到,殿上那位年輕帝王的婚事再度被老臣循循提起。
“陛下登基已四月有餘,後宮無主,需儘早廣納後妃,以綿延皇家子嗣。”
宴間刹時針落可聞。
沈長歌垂著眸子,卻許久都未聽見天子的回答。
似有一道視線遙遙落了過來,周遭的近臣親眷顯然都激動了幾分,壓低嗓音議論著,“不知陛下究竟屬意誰家的小姐……”
“聽聞陛下登基前流落民間時,便有了一門親事,將來還要迎那民女為後,也不知傳聞是真是假?”
然而有再多窸窣猜測,沈長歌始終溫馴守矩地低垂著眼睫,彷彿不曾聽見周圍的聲音。
蕭長凜總算淡然開口,“朕自有安排。”
老臣還要再勸,卻被一道眼神掃得渾身一緊,終究閉起了嘴。
是啊。
他忘了。
他們的這位新天子,可是弑兄囚弟雷霆手段之人。
蕭長凜原是先帝的第十一子,生母隻是個身份低微的宮婢,年少時便流落民間,當年若不是被作為皇子太傅的沈家加以護佑,早在手足相殘中被輕易奪了性命。
太子病逝,眾皇子相爭。
最後卻被這位蟄伏多年心思深沉的十一皇子坐上帝位。
蕭長凜,並不會是一位任人擺佈的軟弱帝王。
宮宴終於到了尾聲,一眾揣奪聖意的聲音,沈長歌都聽而不聞,隻想儘早離宮。
偏偏此時,殿外傳來一陣喧嘩聲,似乎有什麼人想闖進來。
“臣陸戰夜自請以戴罪之身遠征邊關,隻求聖上恩準!”
“求聖上恩準!”
殿外階前,陸戰夜身披鎧甲重重磕著頭,血跡沿著額頭滑落,十分駭人,大有天子不恩準他便不σσψ起之意。
沈長歌心間僅僅亂了一瞬,很快,歸於平靜。
隔著人群遠遠看去,陸戰夜簡直像徹底變了個模樣似的,昔日周身意氣崢嶸的氣勢變得死氣沉沉,滿麵陰鬱,若不是聽見熟悉聲音,她幾乎要認不出他來。
他又要自請去征戰?
這一次,又是為了什麼,沈長歌不在意了,聽著周圍眾人議論紛紛,歎說這鎮北將軍又發瘋了,她唇畔隻是扯開一絲冷淡弧度。
毫不在意的,還有陸戰夜本人。
他彷彿不知疲憊與疼痛地不斷磕著頭,心中隻有一件事,那就是一定要重新出發征戰!
近些日,陸戰夜求神拜佛,終於得到了一種秘術。
便是積攢人世功德,以換沈長歌入夢。
再冇有比軍功更大更好的功德了!
長歌死後,甚至都不願意來他夢裡看他哪怕一眼。
她一定是恨透了他……
可陸戰夜如今日思夜想的,不過是再見上她最後一麵,哪怕是在夢中!哪怕付出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