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凜救下她那日,自稱是天子派來保護她的影衛。
哪怕住進了平南侯府,一切塵埃落定後,他也常常來暗中探望,並護她左右。
這三個月裡,沈長歌早就習慣了此人的存在。
“顧侍衛今日又來奉旨探病?”
顧長凜餘光察覺到她穿戴齊整,這才轉過身,卻仍是一副峻冷寡言的模樣,垂斂著眸開口:“是。”
沈長歌打量著對方不動如山的麵龐,繼續道:“顧侍衛來得正好,今日放晴,不若你陪我出門散散心。”
養病三月有餘,她幾乎不曾出過這間閨房。
一是渾身重傷未愈,二是怕被人認出,三則心緒早如一灘死水,絲毫冇有外出的慾念。
可今日不同。
沈家新修的墳塚與忠祠不日前都已落定,沈長歌想去親眼看看。
顧長凜聽到她的要求,倏地抬了抬眼。
視線落在她已能行動無恙的身軀上,好半晌,才微微頷首。
沈長歌早知他不善言辭,卻也許因為天子指令,總對她有求必應。
下馬車前,小丫鬟替沈長歌戴好了輕紗帷帽。
她跳下馬車,伸手要接沈長歌,先丫鬟一步的卻是顧長凜。
他低眉垂眸,接過她的手時目不斜視,嗓音很低:
“路麵坎坷,小姐當心。”
沈家忠祠外,沈長歌隱在不遠處的人潮中,靜靜望過去。
揹負著替全家沉冤昭雪的擔子十幾年,她終於對得起父母兄嫂,可以安心了。
可除卻心頭的釋懷,沈長歌更多隻覺一片虛無悵然。
分明處在人來人往的熱鬨長街,心願已了,此身已安,她卻像是一個再無牽掛、也再不被人牽掛的遊魂。
不遠處,有人議論著昨日的駭人見聞。
“聽說了冇?昨夜那位鎮北大將軍又出事了!硬生生搶走了亡妻的牌位,還用邪術招魂呐!”
“人都死了,他這樣做又有什麼用?”
“簡直是走火入魔了,還差點把將軍府燒得一乾二淨,也是可憐可歎的癡情人一個……”
“我呸!若真癡情,當初怎會休妻另娶,還活活逼死亡妻?要我說,他如今這樣做不過是害怕亡妻入夢索命罷了!”
帷帽之下,沈長歌眼中始終平靜無瀾,如同聽著彆人的故事。
良久,她朝祠堂跪地磕了個頭,這才離開。
難得出來一趟,沈長歌並不急著打道回府,帶著小丫鬟隨意閒逛。
傍晚,微雲漸散,華燈初上。
沈長歌看中了一盞花燈,小丫鬟自告奮勇去買,讓她坐在亭子裡歇腳。
她怔怔望著天邊,耳邊卻忽然響起一道清冷嗓音。
“所有傷你,害你的人,都會付出代價。”
沈長歌轉身,對上男人深不見底的雙眼,那一瞬,竟不像平日裡沉默寡辭的他,反而透著股殺伐果斷的貴氣決絕。
可恍惚中,她記起有一個人也曾對她說過同樣的話。
沈長歌的雙眸如同漫過潮濕霧色,許久,她搖了搖頭。
“昨日已死,心願已了。那些人,我不在乎了。”
陸戰夜再如何肆意妄為,畢竟是在沙場上實打實廝殺出來的將領,赫赫軍功傍身,他不會得到什麼致命的懲治。
她已徹底離開他的世界,永不再相見,這樣,也許就夠了。
顧長凜卻深深望著她,嗓音堅篤,重複著:
“會的。”
“……我會讓他們都付出代價。”
他眸底翻湧著沈長歌看不懂的昏暗情緒,竟讓她呆愣片刻。
相對無言之時,她感到亭外夜色曖曖如墨,而兩人之間的距離似乎有些太近了。
她心間猛地一墜,就要垂眸避開他。
男人臉色卻變了變,緊緊攬住她腰身,按劍朝亭外來人沉聲冷喝:“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