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少安緊張的都要冒汗了。
他知道隔間裡坐著的是呂尚恩。
自從呂尚恩離開京城,他與她一直有聯絡。知道並參與了呂尚恩的謀劃。
她用魏冉的容貌返回京城的第一天便知道了。
魏如風的身份。是周少安安排的。為了躲避其他人的耳目。他讓沈懷瑾出麵認下了此事,但並未告訴沈懷瑾實情。
沈懷瑾一直被矇在鼓裏,看見周少安這副樣子,覺得不同尋常,低聲問道:“你在擔心什麼?”
周少安暗暗籲了口氣,知道剛纔自己緊張了。被沈懷瑾發現了端倪。
知道沈懷瑾聰明,說多一句都會露餡,少說也會引起懷疑,於是說:“我擔心魏如風不是故意來遲,有人算計了”
“阿?”
“魏樂師一向守時,又是在陛下麵前,怎麼會無緣無故來遲?”
沈懷瑾不以為然,“一個樂師,誰會算計?頂多是剛纔的樂師想藉機露臉罷了。”
周少安點了點頭,假意默認了沈懷瑾的說法。
但是沈懷瑾卻不認為這麼點事兒值得周少安緊張,剛要問,突然聞到一股味道。
“少安,你有冇有聞到什麼味道?”
周少安微微點頭,“草木清香”
“還有呢?”
“還有……甜香”
“嗯,有種甜膩的香味,不細聞聞不出來。”
正說著,隔間裡傳出兩聲琴音,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
周少安端起酒盞,藉著喝酒的動作偷偷服下一粒藥丸。
隔間內,呂尚恩坐在內侍為她設下素色席榻。
輕輕將古琴平放膝上,指尖微拂,淨手、調絃、試音,動作慢而輕,不帶半分刻意,卻讓整座大殿悄然靜息。
待最後一絲雜音斂去,指節微曲,第一聲絃音緩緩落下。
初起時清淺,如空山新雨初歇,石上泉流泠泠。隻一聲,便將殿外喧囂、殿內浮躁,一併滌盪乾淨。
緊接著弦指輕轉,琴音漸深,不烈不狂,卻自有一股沉厚之力漫開——似雲開見月,似江海無聲湧來,似千年古樂自時光深處迴響。
那不是取悅世人的靡靡之音,而是天地本心、琴者真意。
滿殿賓客,皆不自覺屏息。
方纔還隱約的私語、輕咳、衣袂摩擦,此刻儘數消失。
連氣氛,都似在琴音裡靜了幾分。
有人隻覺心神一震,煩憂儘散;有人莫名鼻酸,不知為何而動容;有人恍然如臨仙境,忘了身在何處。
呂尚恩始終垂眸,長睫覆著眼簾,彷彿眼前空無一人。
她撫的不是琴,是心;彈的不是曲,是魅術。
周少安莫名其妙地環視滿殿如癡如醉的賓客,以及高座之上滿臉沉醉的帝後。
自己這般清醒,倒顯得有點格格不入了。
這琴聲有這麼好聽嗎?他怎麼不覺得。他略懂音律,這琴聲也算水平高點,還不及沈懷瑾呐,但轉頭看沈懷瑾。
豁,這傢夥一臉陶醉,好似聽到了仙籟之音。
周少安趕忙起身去了隔間,對正在撫琴的呂尚恩道:“你做了什麼?”
呂尚恩抬頭,清俊的男子麵容上露出一絲狡詐:“我琴藝一般,隻能想個法子蠱惑人心,讓他們覺得聽到的是這世間最好聽的樂曲。
好久不曾用過魅藥了,冇想到效果不錯,我想此刻便是條狗在這裡撥弄琴絃,外麵的人也會覺得如同天籟。”
周少安神色一變,冇想到呂尚恩說的有法子解決琴技上的不足,竟然是這種矇騙的法子。
“呂尚恩,你不能傷害陛下——”
呂尚恩伸出食指豎在唇邊,比劃了一個“籲”的動作。
“放心,所有人神智都在,對於他們來說隻是晃了一下神而已。”
周少安不再多問,轉身要走,被呂尚恩輕聲喚住。
“還有何事?”
呂尚恩示意周少安湊近自己,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末了道:“不要用你的人盯梢,太明顯,去找四皇子,他有暗衛,在四皇子的地盤上用他的暗衛最合適”
周少安遲疑,“四殿下會答應嗎?”
“告訴他,事關謀害過他的人,他會答應”
“好,我去辦”
“儘快,我這一曲快完了,至多再維持半盞茶的時間。”
周少安點頭,出了隔間快速離開了婚宴。
一曲畢,殿中無人敢言,無人敢動。
那一道素白身影,起身收琴,走出了隔間,對高座一禮,飄然走了出去。
晃過神來了人這才真正明白——
何謂南昭樂界泰鬥。
不理會殿內突然甦醒對魏樂師大加褒獎的眾人,呂尚恩快步離去。
一道聖旨緊隨著呂尚恩的腳步追到良辰客棧,負責宣讀聖旨的沈懷瑾滿臉崇拜地看著呂尚恩,十分客氣的宣讀旨意:“奉天承運皇帝,製曰:魏如風妙解音律,技藝精純,雅音克諧,可備供奉。特授太樂署副樂正,承典樂事。務肅乃官,益勵其技。欽此。”
沈懷瑾身後的周少安臉上的表情一言難儘。
呂尚恩這是在行騙好嗎,竟然連聖旨都騙下來了,還給了這麼大的殊榮,天理何在啊?!
“多謝陛下賞識,老夫不喜做官,這道聖旨沈大人替老夫拿還回去吧”
沈懷瑾微微笑道:“陛下說了,魏樂師不喜做官,陛下也不強求,隻要魏樂師想,東嶽隨時恭迎。”
呂尚恩點頭送走沈懷瑾,周少安深深地看了一眼才離開。
當晚,周少安扮作夥計進了呂尚恩的房間,聲音裡含著斥責:“你這是愚弄陛下與滿朝文武”
呂尚恩滿不在乎地撥弄琴絃,淡淡的問:“你會告發我嗎?”
周少安一噎,儘管心中惱火,卻也冇想要告發呂尚恩。
畢竟他們是同謀,不能出賣對方。
“不會,下不為例,你不能傷害陛下,這是我的底線!”
呂尚恩“嗬”了一聲,轉了話題問:“我留下的香灰可有人了收走了?”
“收了,”
“收走的人是誰?”
“是宮裡的內侍”
“果然是宮裡的”呂尚恩沉默,知道她假身份的除了周少安便是無情,猜到她玩貓膩並加以驗證的應該是無情,冇有疑問,這個被抓的內侍是無情手下的人。思忖片刻接著問:“抓住了嗎?”
“抓住了”
“他將香灰可送了出去?”
“送出去了。”
“人多眼雜,暗衛私下將他捉住的時候,香灰已經不在他身上。”
“審問了嗎?香灰給了誰?”
周少安神色微暗,有些懊惱,“審了,問他香灰在誰手上的時候,他咬舌自儘了”
呂尚恩倏地看向周少安,犀利的眼神似是甩了他一記耳光。
周少安臉色瞬間漲紅,多年刑訊竟然失了手,讓嫌犯死在了麵前。
萬萬不該犯的錯。
下午婚宴結束以後,四皇子的暗衛將偷取呂尚恩撫琴之時留下的香灰之人交給了周少安,周少安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回了廷尉府。
“我冇想到審問之時他突然發病,請大夫看病之時咬舌自儘。”
呂尚恩無語,這麼有價值的人證就這麼冇了。“查過死者的底細了嗎?”
“查過了,三河縣人,今年十四歲,幼時家貧被賣給人牙子,轉賣進宮。在內務府做個灑掃的小內侍。”
“身上可有武藝”
“有,不高”
“你認為他為什咬舌自儘?”
周少安神色凝重,沉聲說道:“因為恐懼,害怕問出指使他偷香灰之人,會家破人亡,或讓他生不如死”
呂尚恩不置可否,冒充魏冉回京,初時目的是引出無妄,勢必驚動無情及其手下的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