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洋行?”
林毅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的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感興趣的神色。
這兩個詞,在此時的內地,充滿了神秘而又敏感的色彩。
它代表著……巨大的機遇和,同樣巨大的風險。
看到林毅的反應,李衛國心中暗喜,他知道自己的第一步棋,走對了。
他要的,就是勾起林毅的好奇心和……野心!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驟然身居高位,手握大權,怎麼可能冇有一點建功立業,更上一層樓的野心?
而自建顯像管生產線,這個聽起來無比誘人,足以載入史冊的功績,就是李衛國為林毅精心準備的,最甜美的毒餌。
“是的,林廠長。”李衛國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蠱惑的意味,“這家洋行,名叫‘四海貿易’,背景很深。
他們有渠道,能從歐美那邊,弄到一整套,最先進的二手顯像管生產設備!而且,他們還承諾,可以一併請來海外的工程師,負責安裝、調試,包教包會!”
他說得繪聲繪色,彷彿那條生產線,已經近在眼前。
“當然,”他話鋒一轉,露出了為難的神色,“他們的要價,也……非常高。除了設備款,他們還提出,要我們大興廠未來三年電視機出口利潤的……三成,作為技術轉讓費。”
李衛國說完,便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林毅的表情。
他相信,任何一個有魄力的領導,在聽到這個條件時,都會陷入劇烈的思想鬥爭。
這是一個豪賭。
賭贏了,大興廠將一飛沖天,徹底擺脫技術掣肘,成為真正的行業霸主。
林毅的功勞簿上,也將添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賭輸了……
那大興廠,很可能就會被這天價的投資,和苛刻的利潤分成,徹底拖垮!
李衛國要的,就是林毅去“賭”!
因為他早已暗中調查過,那家所謂的“四海貿易”,根本就是一個空殼公司!
其背後,站著的,正是之前被林毅親手送進監獄的北邊的殘餘勢力!
他們提供的所謂“二手設備”,根本就是一堆從海那邊電子垃圾場裡淘來的,過了時的破銅爛鐵!
而所謂的“海外工程師”,更是無稽之-談!
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針對林毅,針對大興廠的,巨大的騙局!
隻要林毅動了心,隻要他拍板啟動這個項目,那等待他的,將是萬劫不複的深淵!
钜額財產流失,引進決策失誤,甚至,還可能被扣上一個“裡通外國”的帽子!
到那個時候,他李衛國,再站出來,“痛心疾首”地揭發林毅的“好大喜功”和“獨斷專行”,不僅能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還能以一個“挽救者”的姿態,順理成章地,接管這個被掏空了的大興廠!
好一招,一石二鳥,借刀殺人!
然而,他千算萬算,卻算錯了一件事。
他對麵坐著的,不是一個普通的,熱血上頭的年輕人。
而是一個,擁有著後世幾十年記憶的,怪物。
林毅靜靜地聽完李衛國的“計劃”,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隻是,端起茶杯,輕輕地,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片沉寂。
隻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李衛國的心上。
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就在他快要沉不住氣的時候,林毅,終於開口了。
“李副廠長,”他放下茶杯,看著李衛國,緩緩地說道,“你的這個想法,很大膽,也……很有誘惑力。”
李衛國的心,猛地一跳!
“但是,”林毅的話鋒,陡然一轉,眼神,也變得銳利了起來,“這件事,太大了。大到,已經超出了我們一個工廠能夠決定的範疇。”
“引進外資,與港商合作,利潤分成……這裡麵的每一條,都涉及到國家政策。這不是我林毅,或者你李衛國,拍拍腦袋,就能定下來的。”
李衛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林廠長,您說的是。”他連忙說道,“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先跟對方,初步接觸一下嘛。
探探他們的底,看看他們手裡的設備,到底成色如何。
等我們掌握了第一手資料,再形成一份詳細的可行性報告,向上級彙報,爭取領導的支援嘛!”
他試圖,將林毅,重新拉回到他預設的軌道上來。
“不。”林毅搖了搖頭,態度,堅決得,不容置疑。
“這件事,從程式上,就不對。”
林毅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李衛國,看著廠區裡那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我們大興廠,是公有的。我們的每一分錢,都是國家的財產,都是全體工人的血汗。我們走的每一步,都必須,穩紮穩打,都必須,經得起曆史的檢驗。”
“像這種,與背景不明的‘洋行’進行私下接觸,試圖繞開上級監管,去搞所謂的‘捷徑’,這種行為,本身,就是極其危險的,也是,我個人,絕對無法容忍的。”
林-毅轉過身,目光如電,直視著李衛國那雙隱藏在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
“李副廠長,我希望你,能記住你的身份。你是上麵派來的乾部,你的職責,是協助我,管理好這個工廠,是為為人民,創造財富。而不是,將一些來路不明,包藏禍心的東西,引到我們廠裡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李衛國的心上!
李衛國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臉上的謙卑和偽裝,在林毅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再也維持不住!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從心底,蔓延開來。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脫光了衣服的小醜,所有的陰謀,所有的算計,都在這個年輕人的麵前,暴露無遺!
他……他怎麼會知道?!
這不可能!
這個計劃,天衣無縫!他……他憑什麼能看穿?!
“林……林廠長,您……您誤會了……”李衛國的聲音,都在發抖,他試圖,做最後的掙紮,“我……我真的,隻是想為廠裡,多做點貢獻……”
“是嗎?”林毅冷笑一聲,他緩緩地,走回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了一個,從未有人見過的,紅色電話機。
那部電話機,冇有撥號盤,隻有一個,紅色的,按鈕。
“李衛-國同誌,”林毅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既然你這麼想為廠子做貢獻。那我現在,就給你一個,坦白從寬,立功贖罪的機會。”
“這部電話,可以直接,通到四九城公安局的,一號辦公室。”
“現在,你自己說。還是,等我打完電話,讓更專業的人來,跟你說?”
“轟——!”
李衛國的腦袋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他“撲通”一聲,就跪倒在了地上!
他知道,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怎麼也想不通,林毅,這個冇有任何背景的年輕人,為什麼,會有這樣通天的手段!
那部紅色的電話機,像一個來自地獄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瞳孔裡,摧毀了他所有的僥倖!
“我……我說……我全都說……”
李衛國的心理防線,被林毅的雷霆一擊,徹底摧垮。
他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自己的陰謀,將“四海貿易”的底細,將伊萬諾夫殘餘勢力的複仇計劃,全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來。
林毅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李衛國是條毒蛇。
他之所以,陪著他演了這麼一齣戲,為的,就是讓他,自己把背後的人,給供出來!
他要的,不僅僅是清除廠裡的一個內奸。
他要的,是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
幾天後,大興軋鋼廠的佈告欄上,貼出了一張新的公告。
“原副廠長李衛國同誌,因突發惡性疾病,經組織批準,已送往外地,進行長期療養。”
廠裡的工人們,對此議論紛紛,但誰也不知道,這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隻有少數幾個核心高層,隱約感覺到,廠裡,似乎躲過了一場,天大的劫難。
而林毅的辦公室裡,則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個曾經在西郊彆墅裡,出現過的,肩扛星的威嚴老將軍。
“小林啊,”老將軍看著林毅,眼神裡,充滿了欣賞和感慨,“你這次,又給我們,立下了一件大功啊。”
“盤踞在港城,一直跟我們作對的那個‘雙頭鷹’據點,被我們,一鍋端了!繳獲的資料裡,還牽扯出了好幾條,潛伏在南粵地區的大魚!”
“你這小子,簡直就是我們國家的,福星!”
林毅笑了笑,給老將軍倒了一杯熱茶。
“首長,您過獎了。我隻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
“少來這套!”老將軍笑罵了一句,隨即,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小林,經過這次的事情,組織上,對你的安全問題,也更加重視了。”
“我們研究了一下,決定,給你配一個,真正的,自己人。”
他說著,朝門外,招了招手。
一個穿著筆挺軍裝,身姿挺拔如鬆,麵容冷峻,眼神如刀的年輕人,邁著正步,走了進來。
他向著老將軍,敬了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軍禮。
“報告首長!警衛員,周衛國,前來報到!請指示!”
老將軍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指著林毅,對那個年輕人說道:
“衛國,從今天起,他,就是你的新首長。”
“你的任務,隻有一個。”
“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地,保護好他的安全!”
“哪怕,是付出你自己的生命!”
“是!”
周衛國大聲應道,然後,轉身,麵向林毅,再次敬了一個軍禮。
“首長好!”
林毅看著眼前這個,名叫“周衛國”的年輕人,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他的心裡,掀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因為,眼前這個人,他竟然……也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