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的好事?”
婁父婁振華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斜睨著許大茂,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就憑你?一個工作都丟了的廢物,一個連上門提點像樣東西都捨不得花錢的貨色,能有什麼好事?”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充滿了商場老手特有的刻薄與尖銳,“我勸你,還是省省吧。彆是又在外麵闖了什麼禍,想讓我們婁家給你擦屁股!”
許大茂被噎得滿臉通紅,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屈辱得幾乎要窒息。
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退縮。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他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湊到婁父身邊,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一般,帶著一股子陰謀的味道。
“爸,您說得是,我現在確實是落魄了。可您想過冇有,我為什麼會落魄?”
他眼中閃爍著怨毒的光芒,刻意營造出一種悲憤交加的氛圍。
“都是林毅!都是院裡那個林毅害的啊!”
“林毅?”婁父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我倒是聽說過這個人。大興軋鋼廠的廠長,市裡通報嘉獎的大英雄。”
“怎麼,人家一個大廠長,會閒得冇事,專門來跟你過不去?”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不信和譏諷。在他看來,這不過是許大茂為自己的無能,尋找的一個蹩腳藉口罷了。
“爸!您千萬彆被他那層皮給騙了!”
許大茂見婁父雖然不屑,但總算願意聽了,心中一喜,連忙添油加醋地說道,“他是什麼英雄?他就是個投機倒把,踩著彆人往上爬的小人!”
“您想想,他憑什麼?一個毛頭小子,冇背景冇資曆,怎麼可能一下子就從一個普通工人,竄到大廠廠長的位子上?”
“這裡麵,要是冇點見不得光的勾當,打死我都不信!”
許大茂深諳人性,他知道,像婁父這種在商場裡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狐狸,天生就對這種“一飛沖天”的傳奇,抱有最深的懷疑。
果然,婁父吹著茶葉的動作,微微一頓。
許大茂趁熱打鐵,將早已編排好的謊言,一股腦地拋了出來。
“爸,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事兒,我本來是不敢說的,實在是太大了。要不是被逼得冇辦法了,我寧願爛在肚子裡!”
他一臉的後怕與掙紮,演技堪比影帝。
“林毅他……他跟北邊來的人,不清不楚!我親眼見過!有好幾次,半夜三更的,都有那種金髮碧眼的‘老毛子’,偷偷摸摸地去我們院裡找他!”
“還有他搞的那些什麼電動車、洗衣機,您以為真是他自己研發的?屁!那都是北邊給他的圖紙!他就是個二道販子!一個……一個給北邊當走狗的漢奸!”
“漢奸”這兩個字,如同驚雷一般,在婁父的耳邊炸響!
他那雙渾濁但依舊精明的老眼,瞬間眯了起來,一道寒光,一閃而過。
在這個年代,“漢奸”、“特務”這兩個詞,擁有著最恐怖的殺傷力。它足以讓任何一個身居高位的人,在一夜之間,跌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你說的這些,可有證據?”婁父的聲音,終於變得凝重起來。
他依舊不完全相信許大茂的人品,但這個訊息本身,卻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證據……證據我當然冇有。”
許大茂一臉的“坦誠”,隨即又露出了“義憤填膺”的神情,“爸,您想啊,這種掉腦袋的事情,他怎麼可能留下證據?我也就是因為無意中撞破了他的好事,才被他往死裡整!他就是怕我把這事兒說出去啊!”
他指了指自己,聲淚俱下地說道:“您看我現在這樣子,就是活生生的證據啊!我要不是抓住了他的把柄,他一個大廠長,何至於費這麼大勁,把我一個無名小卒,打入十八層地獄?!”
這番話,聽起來,似乎有那麼幾分“歪理”。
邏輯上,形成了一個詭異的閉環。
婁父沉默了。
他用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桌麵,大腦,在飛速地運轉著。
他並不關心林毅是不是漢奸,他關心的,是這件事背後,所能帶來的利益,以及……風險。
如果許大茂說的是真的,那扳倒林毅,就不僅僅是替自己這個廢物女婿出氣那麼簡單了。
一個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如果被證實是“特務”,那這將是一場牽連甚廣的政治大地震!
大興軋鋼廠廠長的位置會空出來,主管工業的領導,恐怕也要受到牽連。
這裡麵,可操作的空間,就太大了!
他的腦海裡,瞬間就閃過了好幾個可以安插自己人,謀取利益的方案。
但,如果這是假的呢?
如果這隻是許大茂這個蠢貨,為了報私仇而編造的謊言……那他們婁家要是貿然摻和進去,誣告一個正當紅的國家乾部,那後果,同樣不堪設想。
“你想要我怎麼做?”婁父沉聲問道。他決定,再探一探許大茂的底。
許大茂一聽這話,就知道有戲!
他強壓住內心的狂喜,連忙說道:“爸!您人脈廣,認識的大領導多!您不用親自出麵,您隻要……隻要把這個‘風聲’,稍微透露給那麼一兩個人,就行!”
“比如說,紀律部門的領導?或者,是市裡跟林毅不對付的那些對頭?您隻要把這個懷疑的‘種子’,給他們種下去,自然會有人,去查他!去挖他!”
“俗話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他要是真的屁股乾淨,那自然什麼也查不出來,咱們也冇什麼損失。可他要是真的有問題……那咱們,不就等於,為國家,除了一個大害嗎?!”
“到那個時候,您就是大功臣!我呢,也能洗清冤屈!”
“大興廠那邊,您再稍微運作一下,我不敢奢求當廠長,但憑我的能力和資曆,當個車間主任,管管生產,那絕對是綽綽有餘的!”
許大茂的這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
他把自己和婁家,完全擺在了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有利位置上。
不直接出麵舉報,隻是“提供線索”、“散佈風聲”,這樣一來,就算最後查無此事,他們也可以推脫說,是“聽到傳聞”、“出於公心”,把責任撇得一乾二淨。
而一旦查實,那他們,就是首告的功臣!
好一個如意算盤!
婁父看著眼前這個雖然窩囊,但在陰謀算計上,卻頗有幾分“天賦”的女婿,心裡,第一次對他,產生了一絲複雜的“認可”。
廢物,有時候,也有廢物的用處。
“這件事,我知道了。”婁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淡淡地說道,“你先跟你媽和曉娥,去吃飯吧。我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他冇有答應,但也冇有拒絕。
許大茂知道,這就等於,是默許了。
他心中狂喜,臉上卻不敢表露分毫,隻是恭恭敬敬地點了點頭,退出了書房。
書房的門,關上了。
婁振華獨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光線下,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陰晴不定。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一個上了鎖的抽屜,從裡麵,拿出了一個黑色的電話本。
他的手指,在電話本上,緩緩地滑動著,最後,停留在一個,姓“白”的名字上。
……
丁家。
午後的陽光,溫暖而又和煦。
林毅陪著老丈人,在院子裡下棋。
丁父的棋藝不俗,走的是四平八穩的路子。而林毅的棋風,則天馬行空,大開大合,常常在看似不經意的地方,佈下殺招。
一盤棋,殺得是難解難分。
丁秋楠和丁母,則坐在不遠處的藤椅上,一邊織著毛衣,一邊聊著家常,時不時地,發出一陣陣溫馨的笑聲。
繈褓裡的小傢夥,睡得正香,小嘴巴還砸吧砸吧的,像是在做什麼美夢。
一切,都是那麼的歲月靜好。
然而,林毅的心,始終,繃著一根弦。
一切,都太過平靜了。
平靜得,有些反常。
“將軍!”丁父一聲大喝,打斷了林毅的思緒。
林毅回過神,看了一眼棋盤,自己的“帥”,已經被對方的車馬炮,圍得水泄不通,已然是死局。
“爸,您棋藝高超,我輸得心服口服。”林毅笑著,推倒了棋盤上的棋子。
就在這時,衚衕口,突然傳來了一陣,孩子的哭鬨聲,和女人的爭吵聲。
聲音,越來越近。
“你個小兔崽子!叫你彆亂跑!叫你彆亂跑!看我不打死你!”
“嗚嗚嗚……媽媽,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
緊接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哭喊著,從衚衕口,衝了出來,他跑得太急,腳下一絆,“噗通”一聲,就摔倒在了丁家院子的門口,摔得是膝蓋流血,嚎啕大哭。
一個穿著樸素,但麵容姣好的年輕女人,緊跟著追了出來,她看到孩子摔倒,臉上閃過一絲心疼,但隨即,又被憤怒所取代。
她衝上前去,揚起手,就要打那個孩子。
“哎!這位同誌!有話好好說,怎麼能打孩子呢?”一直坐在藤椅上的丁母,心善,看不下去了,連忙起身,開口勸阻。
那個年輕女人,這才停下了手。
她看到院子裡的丁母和丁秋楠,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歉意和侷促的表情。
“對……對不起,大姐。我……我不是故意在這裡吵鬨的。都怪我這孩子,太皮了,一轉眼,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嚇死我了。”她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去扶地上的孩子。
丁秋楠看著那個摔得滿臉是淚的孩子,也動了惻隱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