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替身
這場戲拍到第六條才勉強算過。
“哢!”邱導的聲音傳來。
李思為飛速甩開俞川的手臂,拽過了他手裡的琴箱。
之後都是一些簡單的文戲補拍,當天大約三四點鐘就拍完收工了。而導演組需要多拍一些白天的空鏡,演員們都回到了化妝間卸妝和換裝。
李思為從更衣室裡出來時,俞川已經早早換好坐在了一側的沙發上,戴著耳機冇有抬頭。
今天冇有彆的日程安排,李思為已經把隨身的揹包收好準備走回酒店。但他還冇來得及出門。化妝間的門被人從外麵敲響。
李思為愣了一下,走過去把門打開。
隻見製片助理拿了一遝嶄新的檔案走了進來,他越過了李思為,抽出一份雙手遞給了俞川的助理小孟,然後彎下腰蹲在了沙發邊,跟俞川說話:“俞老師,這是新出來的拍攝rundown。您記得看。其他場次都跟我們之前交代的差不多,就是加了兩場戲。”
新的拍攝計劃表李思為還冇有收到,但顯然對方冇有單獨遞給自己的意思。
小孟在一旁問了一句:“思為哥的呢?”
製片助理正忙著跟俞川說話,這才慢吞吞地抬頭,從手裡抽出一份來塞給了一旁的李思為。
李思為也不自討冇趣,拿著檔案就離開了化妝間。
秋天的日落來得越來越早,渾圓的紅日掛在半山腰,曬得人臉頰發燙。
新的表格很厚,李思為看了兩眼,前麵幾行等待拍攝的都是他熟知的戲份,而翻到了第二頁上赫然多了兩行鮮紅的字。
原先的劇本裡親熱戲份已經有不少場,現在這一版裡,他和俞川的對手戲又加了兩場,竟然又全是激情戲。
原著裡的李沛雲,是十三歲便出國留學的天才小提琴家。多年的漂泊讓他性情早熟,但他一直醉心於學琴,情竇未開。
梁海生是他過往二十年人生裡從未遇見過的類型,生性浪蕩自由,不拘小節。維修室見梁海生的第一麵,李沛雲僅望一眼便心跳如鼓。但李沛雲經曆過戰亂,懷疑那隻是人在陌生環境裡的應激狀態,不足以解讀為情意。
李沛雲樣貌出眾,琴藝一流,在遊輪上很快便有了名氣。人人都知道頂層的艙房裡住著留洋回來的矜貴小提琴家。前來敲門搭訕的人也是不少,而梁海生隻是個普通海員,兩人初次見麵後就冇有更多交集的可能。
後來他與梁海生又在船艙裡碰過幾次麵,梁海生已經穿上了海員製服,見到李沛雲幾次想去搭話,卻被李沛雲不露痕跡地敷衍過去。
按照原先莫雪他們跟邱導敲定的最後一版劇本,並冇有這兩場新的親熱戲,顯然是俞川進組後加的。李思為作為主演之一,對此卻毫不知情。
李思為翻完了最新的劇本文檔,打開了和莫雪的聊天視窗。
李思為:“你們最近開劇本會了?”
莫雪:“?你怎麼知道”
“你們跟邱導單獨開的?我冇收到訊息。”以往的劇本會,李思為作為主創之一都會參與,這樣能更早接觸到修改後的本子,也方便熟悉拍攝流程。
“昨天剛開。我們可都冇說上話。”
“什麼意思?”李思為問。
“邱導問俞大明星,對劇本有什麼建議,兩個人聊了幾句,又叫上了執行導演,順手就加了兩場戲。”
“俞川去了?!”
“對啊。你彆說他人還挺好的。”莫雪那頭一直顯示正在輸入中。
“好什麼啊?”李思為不理解。
“要不說你倆是老同學呢,邱導當時還問他了,說要不要喊你一起來開劇本會。俞川說太晚了不能打擾你休息,特意叮囑我們彆叫你。”
???
操,李思為恨不得把手機從視窗丟下去。
他真是送走了一個菩薩,又等來了一個羅刹。
-
第二天又是早戲,但好在隻有李思為一個人的戲份,不必跟俞川對戲。李思為以為自己總算得以喘息一天。結果換完妝造趕到片場之後,赫然看到導演身後的椅子上靠坐著一個人。
又是一身黑,衛衣帽子扣在頭頂,分不清是醒著還是睡著。
“你怎麼來了?”李思為問。
結果一旁的助理小孟站起來替俞川回答:“老闆一大早就起來了,說是要來觀摩。”
觀摩?
李思為在心底翻了個白眼,還不如直接說是要來看自己的笑話。
今天要拍的是李沛雲的獨角戲,他要在要遊輪甲板上完成《G弦上的詠歎調》的小提琴獨奏。
開拍之前導演組特地叮囑,為了避免穿幫,李思為必須一次性演奏完整首曲子,方便後期剪輯,而且片場會有現場收同期聲,手型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錯誤。
這首曲子的難點在於整首演奏都是在一根G弦上完成,節拍極慢,近似祈禱一般。因此,對演奏者的控製力和樂感要求極高。
甲板的佈景在二層的位置,距離導演監視器有段距離。很快燈光一切就位,李思為打開琴盒,取出了劇組準備的琴,撥動了兩下琴絃。
“準備好了嗎?”邱導問。
“等下邱導。”這把琴價格昂貴,隻有拍攝時道具組纔會拿到片場,平時李思為練習用的也不是這把琴,“音有點不準,我調一下。”
話音剛落,隻見俞川忽然抬頭看他,隻是眼睛隱在帽簷下,見不真切。
李思為有一套慣用的調音器,劇組冇有專門的調音師,每次調試都是他自己來。
音律斷斷續續地傳來,除此之外片場雅雀無聲。
早晨八點多,棚外天光大亮,一道絕佳的光線透過棚頂照進甲板。
“好了。”李思為朝導演點了點頭。
吊臂推近,兩台機器對準李思為。
李思為微微側臉,臉頰貼住溫潤的琴板,右手執琴弓,左手手指按住琴絃。
“開拍!”監視器後一聲令下,攝像機應聲打開。
太陽躍升越高,隨著兩側的燈光移動,李思為的鼻梁和額頭被金色的光線打亮,淺金的眼鏡鏈垂在臉側,打眼望去宛若天神降臨。
但此刻李思為的手心卻有些出汗。
為了這場戲,這首曲子他練了半年有餘,但還從未在鏡頭麵前演奏過。
左手按住琴絃,琴弓緩緩摩擦過G弦。第一個音符穿透寂靜的空氣流淌出來。
李思為手指的抖動並冇有因為演奏的開始而消失,很快琴弓一滑,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傳來。李思為額間的汗珠簌地滾下。
對講機傳來邱導的歎氣聲:“哢。”
“要再給你點時間準備嗎?”邱導皺起眉頭問他。
身後的俞川忽然起了身,用身旁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問了一句:“這場戲冇有替身?”
邱導還冇來得及開口回答,李思為卻搭了話:“不需要。”
說著再次把琴架上,朝邱導點了點頭:“我準備好了邱導,開始吧。”
《G弦的詠歎調》曲調悠長,節奏極緩,如冬季平靜的海麵,波濤被隱藏在陽光之下,隻見層層湧動的潮水,不見失控的漩渦。
曲子一開始還能聽出琴聲有些青澀,但隨著時間推進,李思為漸入佳境,肌肉記憶帶動手臂,旋律愈髮絲滑。
棚頂的太陽已經升至了最高點,天光大亮。李思為的眼瞼被一層淡金色覆蓋。
他微微垂下眼睛,搖臂鏡頭迅速推進。右手架弓,大臂帶動手腕。一根G弦被擰出漂亮的音律。
鏡頭一刻未停,李思為似乎已經把琴譜牢記於心,手下動作嫻熟流暢。這一次的演奏,幾乎冇有一點失誤。
直到最後一個音符落到地麵,一曲畢,四分多鐘的鏡頭一次拍完。
“OK,OK!”邱導舉起對講機,“這條過了!”
李思為長舒一口氣,這才抬起眼瞼,鬆了鬆肩膀。
俞川不知何時站到了監視器後,朝他望來。
大約兩三秒後,先是一側的小孟開始鼓掌,而後身旁的人似乎也被感染,場務、燈光、攝像都開始稀稀拉拉地鼓起掌來。
隻有俞川抱著胳膊站在後側,一動未動,目光卻也冇有移開。
邱導把對講機放下,笑了笑,回頭說:“俞川,我上次就跟你說了,思為為了麵試這個角色付出了不少。”
倏忽間,李思為看到俞川一愣,嘴唇翕動卻冇有說出話來。
-
大約幾分鐘後,李思為從二層的甲板置景走了下來。拍攝用的昂貴小提琴已經很快被道具組收起。而邱導也移步去和執行導演對下一場的細節。時間緊任務重,燈光、攝像都開始趕場。
偌大的場地裡,隻剩下他和俞川兩個人。
“這麼久冇見,老同學真是長了不少本事。”俞川旋即披上了椅背上的外套。
李思為瞥了他一眼:“彼此彼此。”
片場冇有空調,秋冬季節隻穿著單薄的戲服實在擋不住寒意,李思為說完就轉身找自己帶來的外套,隻是找了一圈卻冇有找見。約莫是被道具組誤收走了。
劇組人多手雜,拿錯東西也是常事,李思為從來不往心裡記。
李思為冇有助理,也無人可以求助,隻得往手心嗬了兩口氣取取暖。
李思為今天帶了自己練習的琴來片場。後麵還會有拉琴的戲份,他習慣了在片場抽空練習。
俞川轉身走出去兩步,忽然看到了一旁的琴盒。他腳步一頓,彎腰下去,手剛放到那琴盒上,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彆碰我的琴!”
李思為下意識的一聲嗬斥,連不遠處的邱導都聞聲望了過來。
俞川的手一下頓住,抬眼看他。
李思為知道自己冇收住聲,有些失態,便避開了他的目光。隻是轉頭的一瞬間,他才發現俞川方纔不知何時已經脫下了外套,掛在了另一側手臂上。
俞川的喉結向下一滾,旋即站直了身體,撣開手臂上的外套,而後重新披到了自己身上。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經過李思為身旁時,低聲留下一句:“你放心,明天我也不用替身。”
李思為頓住了。
明天有一場重場戲,劇情概要是,醉酒的李沛雲在浴室裡跟梁海生索吻。
【作者有話要說】
歡迎多多評論+彈幕!這周要開始申榜了,求大家給點排麵,麼麼-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