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救過我”
自尊是不值錢的。俞川深知這一點。
他推開了韓司誠給他的那個信封,意味著他主動放棄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臨近春節,他找遍了全城的小餐館、便利店,想打一份短工賺點生活費。每次一開始都談得很好,臨了對方看完他的身份證時,卻又都一口把他回絕。
春節前後正是工商查得緊的時候,冇有人會冒風險用一個還在讀高中的未成年。
直到他找到了城區一家KTV,值班經理看了他的身份證原本準備將他趕出去。但末了他打量了一眼俞川極短的頭髮,多了嘴問了一句,才得知俞川在裡麵蹲過。俞川冇想到,這一下對方倒對他有了些興趣。
“你們需要打手?”俞川問對麵的人。
“哈哈哈哈——”值班經理笑得滿嘴黃牙,“小朋友,彆逗了。現在是法治社會。”
“那為什麼……”
“我們這隻有一條準則,客人來了,打不還口,罵不還手。”他抬手拍了拍俞川的臉,俞川下意識往後縮了一寸,“你呢,蹲過。苦自然吃了不少。”
俞川的目光一下有些猶疑。
對麵瞥他一眼:“一天六百,乾不了我找彆人。”
“明天我就來。”俞川立刻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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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味,酒氣。過度烘烤的熱空調。人來人往的包間,被砸碎的酒瓶,滿地的玻璃渣。這些在俞川麵前,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俞川每天都是晚班,從下午五點一直上到淩晨兩點。
他在這裡幾乎見到了江城所有排得上號的酒囊飯袋。
唯一能休息的時間,是零點到淩晨兩點的這兩個小時。該出去開房的客人都走了,該散的局也都散了。俞川隻需要做一些簡單的清掃工作。
他的手一直纏著黑色的掌套,緩解在監獄裡留下的關節疼痛。前台的牆上掛著一個巨大的液晶電視, 電視裡總算結束了聒噪的舞曲輪播,值班經理路過調到了娛樂頻道。
——北市影視圈再出中堅力量,知名製片人聯手地產商共同創立電影製片公司。
鏡頭一轉,韓司誠穿著筆挺的黑色大衣,站在人群的中央,手裡握著剪刀,利落地剪斷了麵前的紅色緞帶。
俞川雙拳緊攥,幾乎無法動彈。直到砰的一聲,一個人影撞到了他身上。俞川下意識後退,麵前的人卻不依不饒。
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子,渾身酒氣,死死攥著他的肩膀。電視裡韓司誠那張道貌岸然的臉,和眼前這滿嘴酒氣的惡霸幾乎全然重疊。
下一秒,那人一個後仰又前撲,酒氣衝向他的脖頸。一陣嘔吐聲響起,那人全數吐在了他身上。
俞川一下蹙眉,猛地將人推開了。砰!客人一個踉蹌,撞到了前台的桌角,立刻大喊大叫起來。
值班經理一個箭步上來,揪住了俞川的衣領。
“你乾什麼呢?!給客人道歉!”
俞川的喉結滾動,嘴角顫抖。
“他奶奶的,這一下給我撞死了!”對方朝他呸了一聲,怒目圓瞪。
“說你呢,道歉,快點!”值班經理抬起就是一掌,用力地拍向他的後腦。
嗡——俞川吃痛,大腦嗡嗡作響。
五秒後,他彎下了腰,朝著對方深深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他聲音很低,低到好像把自尊埋進脊柱裡。
五分鐘,經理把客人安撫好,送到了電梯口。
轉頭,啪的一聲,一記重重的耳光。
“我跟你怎麼說的?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你他媽要真這麼有出息,就去電視裡跟這幫大款一起賺錢,你有皮相你去當明星啊!彆在我這裡裝你媽清高!”
電視裡的娛樂新聞仍在播著,電影演員和製片方圍坐在一起,無數媒體伸直話筒,搶奪流量。
俞川的臉頰痛得像火燎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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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節前,俞川趕上了這個月唯一一次探監的機會。
他給俞斐帶上了最厚的冬衣。 走到女子監獄門口,繼續按照慣例登記,檢查,排隊等候。
“07237!家屬來了!”
俞川坐在玻璃外麵,俞斐緩步走了過來。她裡麵穿著一件薄棉衣,但厚度遠遠不夠。
俞川吸了吸鼻子,先開了口:“媽。”
“兒子,年過得好嗎?”俞斐開口第一句卻是先問的他。
俞川一愣,很快點了點頭:“好。”
“之前幾個月是太忙了吧?”俞斐攥著手指,朝他笑了笑。
俞川冇有回答,避開了視線。
“我給你帶了厚衣服,今天可以換。”
“不用的,過幾天就開春了呀。媽媽扛得住。”
俞川冇有應答,沉默了好幾秒後,忽然輕聲開口:“媽媽……”
俞斐目光一頓,連笑容都僵在臉上。俞川已經很久冇有完整地叫過“媽媽”兩個字。
兩個人都避開了視線,透明的玻璃窗好像花了,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最後,還是俞斐先開口:“小川,是不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
俞川先是果斷地搖頭,頓了半分鐘冇有動。
俞斐的嘴角有些顫抖:“你彆騙媽媽。”
直到握著聽筒的手變得戰栗,他才垂下眼瞼,低聲開口:“一個人真的好累,好累,媽媽。”
俞川的眼眶再也蓄不住更多的眼淚,如洪水決堤般不管不顧地流淌。
俞斐再也摒不住情緒,眉眼下滑,捧著聽筒,和他一起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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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川在走出監獄的時候接到了新高中打來的電話。
“明天是報到的最後一天,如果你還不交齊材料,檔案就被退回。”
俞川嗯了一聲,便把電話掛斷。
那所高中他以前聽說過,師資不行,生源也不行,基本都是附近家境很差的地段生纔會去讀。
俞川原本要回家的,但不知道為何,這一晚他坐著公交,穿越了大半個城市,竟然直接到了學校的門口。
天已經黑透了,學校門口幾乎冇有人。
俞川在門口站了好幾分鐘,鬼使神差的,他忽然向前邁步,而後抬手一撐,翻過了學校的圍牆。
學校的操場塵土飛揚,這裡比他想象得更為破敗,呼吸裡都是黴菌的氣味。
俞川的後背緊繃,身後傳來了聲響,是巡邏的保安。他立刻轉身閃進了一間空置的屋子裡。
屋子裡隻有一扇毛玻璃窗,俞川就那麼站著。門外有人聲靠近:“這破學校誰愛呆誰呆,哪個正了八經想考大學的來這上學啊?!”
另一個含混的人聲搭了話:“還不如早點去打工呢,一群垃圾。”
俞川的喉結滾動,煙塵像是嗆進了氣管,鼻腔痠痛。
韓司誠、韓霄的臉在他腦中來回晃動,臉頰還印著那一巴掌的火辣。俞斐那雙哭泣的眼睛不斷重現。無意識間,俞川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把極短的小刀。這是剛剛他路過公交站台,在路邊順的。原本他想把刀帶回家。
嚓,他抽出了刀刃。這是一把很新的刀,刀口鋒利,刀背是極冷的銀灰色。
朦朧的月色下,他手腕的脈絡青得發白。
刀尖愈發逼近,俞川的心臟像是被人死死攥緊,連喘息都變得費力。
突然間,咚的一聲,隔壁傳來了一陣巨響。而後是接連不斷的拳打腳踢的聲音,期間夾雜著痛苦的悶哼。
俞川愣了幾秒,隔壁的叫喊聲越發瘮人。
五秒後,他啪地收起了刀鞘,跑了出去砰的一聲踹開了那件器材室的門。
一個男孩倒在地上,蜷縮著身體,身旁圍著幾個人對他肆無忌憚地踢踹。
俞川一個抬腿猛踹其中一個人的後背,而後幾乎是宣泄般把那幾人撂倒。他出拳極其狠厲,骨肉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
咚!最後一個人倒了地,痛苦的呻吟。
啪,一滴鮮紅的血漬掉落到他的白球鞋鞋麵上。
俞川低頭看去,那個男孩腫著眼皮剛好也抬頭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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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雲散去,月色正好,學校的醫務室裡。
兩人相顧無言,直到對麵的人先開口:“你為什麼要救我?”
俞川的手背緊了緊,低聲說:“我隻是看不下去你這麼窩囊廢。”
說完他停頓了兩秒,那一瞬間,他分不清這句話是對麵前這個男孩說的,還是對他自己。
他機械地幫眼前人處理好傷口,沾滿血的紗布被丟棄到了一側的垃圾桶。
直到男孩從行軍床跳了下來,逆著月光看向他的眼睛。
“我得回家了,今天謝謝你。”
俞川愣住了,他那顆緊緊攥著的心臟,第一次被撫平了褶皺,在胸腔裡穩穩地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