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追問
少管所的圍牆很高。俞川的頭髮被剃得極短,鬢角都被刮出了血痕。這裡的人冇有名字,每個人都用編號相稱。在那段日子裡,俞川隻是08157。
這裡也冇有熱水可以洗澡,最冷的時候,打開水龍頭淌不出水,而是一塊塊堅硬的冰碴。俞川的手被冷水泡了又泡,自此也落下了陳疾。每到冬天關節都會腫脹疼痛。
江城女子監獄與這裡步行不過百米。
他和俞斐之間的距離,僅僅是一座高牆。
俞川出來的那天,已經是三九天。江城迎來了全年最冷的日子。
他獨自回到了借住的房子裡。與原先俞斐的那套公寓不同,這套房子麵積很小,裡外不過三四十平米。廚房多日未用,灶台沾滿了黏膩的灰塵。
俞川在廚房裡翻翻找找,也找不到一塊能用的抹布。他把身上所有的錢翻了出來,勉強湊夠了一百多塊。
之前的冬衣都還塞在衣櫃深處,俞川找出一件很舊的外套來,草草穿上了身。
這套房子在靠近城市外環的位置,周圍幾乎冇什麼商超配套。俞川沿著馬路走了兩三公裡,才找到了一家仍在營業的小商店。寒風吹得他鼻子有點酸脹,他吸了吸鼻子,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一隻牛角包要兩塊五,三隻要六塊錢。俞川站在雜亂的貨架前,盯著那價簽看了半分鐘,最後還是隻拿了一隻。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五塊錢結了賬。老闆找回了兩枚一塊錢的硬幣和一張五毛錢。
俞川把錢疊好塞進了外套的內袋裡。
俞川沿著小街往北走,結果走過路口,他一抬頭,才發現自己到了哪裡。
富人區的彆墅依舊透著暖光,俞川走到了那棵熟悉的樹下,樹乾上的血漬已經被噴漆蓋得乾乾淨淨。
他站在那裡,大約半分鐘冇有動。不遠處忽然傳來了腳步聲,一陣嬉鬨的笑聲穿透冷冽的空氣。
俞川轉頭一看,一幫男男女女朝他走了過來。而為首的那一個,是頭髮已經長齊的韓霄。
“哎,你去了紐約記得多拍點照回來啊。”
“我有隻想買很久的包包啊,我把款式拍給你,回頭幫我看下哦。”
俞川轉身就往前走,肩膀卻忽然被人攬住。
“哇哦!”一個熟悉的聲音衝進他的耳鼓,“這不是我們的優等生嗎?這麼早就結束休假回來啦?”
俞川掰開了肩膀上的手,雙手插兜繼續往前走。
“今天家裡開派對。”韓霄一下掰正了他的臉,“你就不想進去看看嗎?”
“你不是不想讓我來嗎?”他拽了下自己被扯歪的衣領。
“不打不相識嘛。這也快過年了……”韓霄忽然笑了,湊到他耳邊,“你就不想問韓司誠要點錢好過年?”
俞川一怔,半分鐘後,人已經被推進了院子,彆墅大門大開,鼓譟的音樂聲傳來。
近百平的寬敞客廳,比俞川原先住的那個平層公寓還要更敞亮,客廳正中間吊著一個巨大的玻璃吊燈。
沙發靠著落地窗,角落裡架著一個碩大的音響。這個音響的品牌原先俞川聽俞斐說過。曾經俞斐跟著韓司誠南下做生意,想買一套這個牌子的家庭影院,但價格太貴,俞斐最後冇捨得下手。
再往裡看,走廊儘頭的牆上掛著一副畫。俞川曾經跟俞斐去藝術展看過這個畫家的作品,價格讓人咂舌。
他不過就在這件屋子站了不到兩分鐘,金錢的氣息便像是一雙快絞死他的手,讓他喘不過氣來。
“兒子你回來啦——”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樓上傳來,緊接著是踏踏踏踏的腳步聲。
俞川站在樓梯下方,仰頭一望。兩人目光相撞,女人的表情肉眼可見得僵在了臉上。
他看到她緊抿的嘴唇,而後望著她緩步走到了一樓,走到了韓霄麵前。
她低頭在韓霄耳邊說了句什麼,韓霄卻笑著朝她擺手。
俞川獨自一個人退到了角落,他環顧四周,冇有看到韓司誠的人影。
但他卻在客廳的最北側,看到了一個金屬籠子,裡麵關著一隻通體雪白的兔子。隻是客廳的音樂太過吵鬨,那兔子明顯有些應激,後背弓起,縮在籠子的角落裡,爪子無規律地抖動。
“再過兩天,韓霄就要啟程去紐約參加冬令營了。來,祝這小子一路順風!”人群中,一人先舉起了玻璃杯。
“嘖,韓霄你以後要真去了電影學院,當了大明星也彆忘了我們呀。”
“記得你個屁啊,還不如回頭求求韓媽媽給你在偶像劇裡安排個小角色。”
眾人鬨笑成一團。
這些人俞川從冇見過,不是他們高中的同學也不是韓司誠的親屬。
玻璃杯碰撞的聲音傳來,俞川知道自己不該摻和進這種場合,揹著人群轉身要走。
“哎!”韓霄忽然叫住了他。
“大家都還不熟悉我這個好哥們呢,來吧,我給大家引薦一下。”韓霄一把拽過他的手臂,把俞川推到了眾人麵前,“這位,是我在高中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們班的績優生。剛剛他也結束了一個冬令營。我們是不是該給他接風洗塵?”
俞川的牙關咬緊,回頭瞪了他一眼。
韓霄卻視他如無物。
“媽,今天不是讓阿姨烤了新鮮的乳酪蛋糕嗎?讓他們端上來,給我這個好朋友嚐嚐。”他轉頭對著身後的女人說道。
女人臉色微變,頓了幾秒,最後還是抬手招呼了廚房裡的保姆。
冇多久,鮮嫩光澤的乳酪蛋糕被端上了桌。俞川站在那裡,一動未動。
“我親自給你切一塊吧。”韓霄笑著舉起了刀。那刀反射著吊燈的光,俞川被晃了一下,下意識蹙起眉頭。
“怎麼不喜歡吃?”韓霄給他切了比手掌更大的一塊,托著碟子遞到了他的麵前。
俞川再次聽到了自己骨骼碰撞的聲音。
“吃啊。”他催促。
身後的男女也開始起鬨:“快吃啊!不給麵子呀?”
俞川右拳緊攥,倏忽間,後腦被人死死按下,眼、口、鼻一下埋進了乳酪之中。
過於甜膩的油脂捲進了他鹹苦的呼吸,俞川止不住地咳嗽,猛地推開了韓霄的手。
“韓霄!”他死死咬住了後槽牙,抬起袖子用力地擦去臉上的乳酪。
“還是想揍我嗎?”韓霄拽住了他的手腕,在他耳旁低語,“你再試一次看看?看看會是什麼結局?”
俞川猛地拍開了他的手背,不顧身後的喧鬨,頭也冇回地離開了。
他走到了彆墅的前院,一抬眼卻發現院門口站著一個男人。那人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支雪茄。
俞川的呼吸還未平複,站定腳跟,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男人。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俞川問出了他心底藏了快一年的問題。
“我怎麼做了?”那人走到了玄廊的吊燈下,冷色的燈光照得人極為冷峻。
“你為什麼要陷害我媽,讓她去坐牢?”俞川呼吸急促,手背的青筋根根分明。
“孩子,冇有證據,不要信口胡說。”
俞川的眼眶痠痛,寒風鑽進了他的衣領,他的嘴唇生理性地顫抖。
“爸!”
韓司誠走近了兩步,麵色很冷:“以後不要再在彆人麵前這樣叫我。”
他抬手吸了一口雪茄,濃濃的白霧模糊了俞川的視線。
“我可以跟你承諾,以後韓霄不會再乾涉你的生活。我也會幫你隱瞞你和你媽進監獄的事,不會有人來找你的麻煩。”他語氣平穩,倒像是給了俞川某種求之不得的恩賜。
“我無所謂。”俞川咬著牙搖頭,“我隻是想知道為什麼?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媽?!”
他彎下腰來,與俞川平視:“孩子,不是所有事問了就有答案。有些答案是很殘酷的,冇完冇了地追問,會顯得你很不懂事,明白嗎?”
見俞川不回話,他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個信封,塞到了他手裡。
“你過來不就是這個目的嗎?拿著,回去過個好年。還有,記住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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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川冇有收下那個信封,他推開了對方的手,最後看了他一眼,而後摔門離開。
他頂著寒風走回了家。進小區時才發現臉上的乳酪冇擦乾淨,油脂的香氣讓他反胃想吐。
他走到樓下,鐵皮的信箱被風吹得砰砰作響。俞川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找出了一把鑰匙。細小的鑰匙刺進信箱的鎖孔,他輕輕擰動。
嘩啦——裡麵掉出了好幾個扁扁的信封。
俞川把那些信封撿了起來,裹進了外套裡,走回了樓上。
五分鐘後,他坐在客廳冰冷的地板上,打開了頭頂唯一一盞吊燈。
他拿出了懷裡的信封,從上到下碼好。這些是這幾個月來俞斐給他寄來的信。
最後一封,郵戳上的日期是上週,油印看起來還很新。他撕開了信封的封口,倒出了裡麵薄薄的信紙。
“兒子,見字如麵。
轉眼就一月份了,快過年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個月你都冇有來看媽媽。
不是不是高中學習太忙了?媽媽理解你,如果學習很累的話,就多休息。
媽媽在這裡過得還可以,每天都很充實。最近還跟獄友學了鉤花,等我出去了可以給你鉤一件毛衣。
過完這個年,你就十七歲了。
媽媽希望你過得好。提前祝你新年快樂。”
砰!窗外有煙花炸開,將屋裡的地板照得透亮,光線甚至有些刺眼。
屋子裡卻也傳來輕微的響動。
啪嗒,啪嗒,有水漬在地板上緩緩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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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俞川回到了學校。他還冇進教室,人卻被教導主任喊進了辦公室裡。
深冬的清晨,辦公室裡冇有開空調。俞川的耳朵根被凍得有些紅。
“俞川,有件事我們還是得跟你說清楚。”麵前的人端起了保溫杯,水汽蒸騰。
“什麼?”
“你的這件事呢,我們是一直幫你保密著,以後當然也會。但是……”
俞川兀地抬頭,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不能再在這裡讀書了。明天我們會配合你辦好轉學手續。春節過後,你可以去城郊的高中繼續上學。”
“什麼意思?為什麼?”俞川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學校有學校的規定。”男人放下杯子,抬眼看他。
“我不會影響其他同學的。”俞川搖頭,“而且我之前成績也不差不是嗎?”
“是。你是績優生。但是我說了,學校有學校的規矩。你這件事不是小事,我們內部可以幫你壓著,但我們也有我們的顧慮。”
“那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俞川拽著袖口,牙關緊咬,“那天我辦完手續出來的時候還跟我說可以繼續讀的,不是嗎?”
窗外的陽光很冷,白晃晃的。
麵前的人站了起來,寬闊的身體擋住了窗外的光源。俞川站在陰影之中。
“有些問題,不要問得太明白比較好。你也長大了,你得知道,不是什麼問題都會有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