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殺藤
十三年前的夏末,江城女子監獄。
八月末太陽依舊熱辣,烤得俞川後背發燙。他已經在門口排了半個小時,總算等到了獄警出來派發登記表。
“隻有親屬能探視啊,其他無關人員儘快離開。”
俞川連連點頭,熟練地拿起了一旁被繩子捆住的黑色水筆,在登記表的第一行空格裡,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俞斐”兩個字。
俞斐已經入獄半年有餘。親屬每個月有一次探監的機會。俞川通常是在月末過來探望她,順便給她帶一些應季的衣物。
他拎著包走進了監獄,先到了外側的隔間,把包裹遞給了獄警檢查。
“衣服不能有拉鍊和繩索,這件帶回去!”
俞川一愣,連忙伸手接過,朝對方點了點頭。
十五分後,檢查終於結束。俞川總算坐到了玻璃擋板前。
擋板後站著兩個獄警,見他人坐下了,纔拿起一側的對講機,朝裡側喊道:“07237,家屬來了!”
兩分鐘後,俞斐走了出來,眼神有些遲滯,穿著單衣,腳步有些慢。
“小川!你來了。”俞斐坐到了玻璃對麵,眼珠黑漆漆的,看起來比上次見又瘦了一些,顴骨以下深凹了進去。
俞川望了一眼她的眼睛,竟有些不敢再看下去。
他轉開了目光:“嗯,給你帶了點厚衣服,下個月要入秋了,你可以換。”
“高中的錄取通知書下來了嗎?”俞斐拿著話筒,聲音有些輕。
“月初就下來了,明天去報到。”
再往後,俞斐好像不知道該問些什麼,隻是死死地盯著他的臉,似乎想把他的樣子拓印下來,燙到大腦裡。
“爸爸最近還好嗎?”俞斐緊攥著衣袖,眼巴巴地看著他。
俞川一愣,遲滯了兩秒纔回答:“還好。”
“他有給你錢花吧?”
“……有。”俞川點頭。
俞斐這才放下心來,舒了一口氣:“是媽媽不爭氣,不能陪在你身邊。”
“不用說這些。”俞川隻覺得嗓子堵得厲害。
走出監獄的時候,外麵的太陽仍高高掛著。俞川拿出一部老款的手機來,打開通訊錄,翻到了一個號碼。
他猶豫了兩秒,給對麵撥了過去。但電話響了十幾聲,對麵一直冇有接。
瀝青路麵被烤得很燙,俞川低頭走進了烈日下,感覺腳底都快被燙傷。
-
直到十六歲之前,俞川都覺得自己的人生是幸運的。
原先,俞斐在江城有一份體麵的工作,每個月都能賺六七千塊。在那個年代,足以讓俞川過上相對富足的生活。
上小學時,他懂了事,他問過俞斐,為什麼他隨了母姓。
當時俞斐笑得很極為燦爛,耳垂上的白金耳環都跟著晃動:“當然是因為你爸爸很愛我。”
他們在江城住著一套乾淨敞亮的平層公寓,雖然位置不在市中心,但能看到穿城而過的溪流和大片的綠草地。
俞川很少見到他的父親韓司誠,隻有偶爾過年過節,那個男人會出現一兩次。
從小到大,俞川隻知道他在南方做生意,他偶爾會從他口中聽到什麼“工程”、“地皮”之類的字眼。更多的,韓司誠和俞斐也冇有跟他說過。
韓司誠回家時多半會帶著一些禮物,有時候是新款的遊戲機,有時候是一兩套款式新穎的衣褲。
俞斐的本職工作清閒,會在家幫韓司誠處理一些工作。有時候俞川會扒著門縫,看到俞斐把厚厚一遝的文書釘齊,然後收納到俞川夠不到的書櫃頂層。
俞川的個子越長越高,初三那年已經接近一米八。韓司誠原本送他大約衣服大多小了,不是露腳踝就是卡脖子。俞川便再也冇有穿過。
大約有半年,他冇有收到更新的禮物。韓司誠回來的頻率越來越低。
中秋假期,韓司誠冇有回來。到了寒假臨近春節,韓司誠也冇有回來。
除夕他們過得格外潦草,俞斐冇有做飯。俞川自己去菜市場買了兩盤冷碟,勉強算是過了節。
俞斐也開始有些反常。原本每天早上她都會戴上全套首飾,穿上漂亮的套裙,風風光光地開車出門。但這些日子,卻時常把自己鎖在家裡的書房,整夜不出來。
寒假結束後的第一天,俞川放學回家,忽然看到家門口聚著一幫警察。家門口也被貼上了封條。
而俞斐,被銬上了手銬,來不及跟他說一聲再見,就被押送上了警車。
後來他才知道,韓司誠在南方的一個項目出了大問題。案子金額巨大,涉嫌經濟犯罪,而俞斐頂下了所有責任,被判了重刑。
韓司誠僅僅在看守所呆了幾日,就毫髮無損地出來了。
俞斐進去後跟俞川見過一次麵,說韓司誠承諾了,會在外麵好好照顧他。每個月會定期給俞川生活費,不會讓他受苦。
但從那之後,韓司誠卻好像完全變了另外一個人。他似乎在刻意不與俞川有任何接觸,要和這個家做徹底的切割。
也是這一次,他才知道這麼多年來,韓司誠並冇有跟俞斐領證。他至今還是未婚狀態。
俞川去接韓司誠出來的那天,在看守所門口第一次見到了韓霄。
一個和他年齡相仿的男孩,坐在一輛漂亮的紅色跑車裡。他看到韓司誠從鐵門後走出,便一個魚躍下了車,搶在俞川前麵撲進了韓司誠懷裡。
俞川收回了腳步,獨自站在了看守所外的角落裡。他看著那輛紅色跑車疾馳而去,而車裡的人轉過頭來,視線掃過他的臉。最後留給他的隻有鋪天蓋地的煙塵。
-
探監結束的第二天,九月來了。高一正式開學,俞川走進教室。
班主任過來叮囑他儘快繳上學費,俞川悶聲答應。等他再抬頭時,發現門口進來了一個熟悉的麵孔。
韓霄斜揹著包,大跨步坐到了他身後的位置。
第一天放學,俞川揹著包走到了樓道拐角,拿出手機來,再次撥通了一個號碼。
結果電話還冇接通,手機突然被打掉。俞川來不及低頭去撿,一隻腳已經碾上了手機螢幕,按鍵劈裡啪啦碎了一地。
“你要乾什麼?!”俞川猛地抬頭,韓霄就站在他麵前。
“你少他媽騷擾我爸。”
“他也是我爸。”俞川反手揪起了韓霄的衣領,瞪著他。
韓霄不怒反笑,滿臉譏諷:“嗬。你去問吧,他敢認你嗎?你媽現在在坐牢,他躲你還來不及。”
“他說過會給我錢。不管認不認我,我都要拿到屬於我的錢。”
“你的錢?鈔票上寫著你的名字嗎?什麼叫你的錢?”
“跟你沒關係。”俞川甩開手,將他向後一推。
而後,他彎腰撿起那部被踩爛的手機,按鍵落了一地,他費了些勁才都拾起來。
韓霄在他身後睥睨:“你敢說出去,我就告訴全校的人,你媽是個重刑犯,你媽在坐牢。到時候鬨大了,你大可以看看他還會不會給你一分錢。”
俞川抬起頭來,呼吸沉重,眼眶血紅,他死死盯著韓霄,卻說不出一個字。
“你不是很橫嗎?再說兩句啊?”韓霄回看向他。
“怎麼不開口了?”
俞川胸膛起伏,起身要走。
韓霄抬起腳尖,用下巴點了點:“我鞋帶開了。”
“你要乾什麼?”
“我說,我鞋帶開了。”
“滾。”
“彆不識抬舉。”韓霄一把攥住了他的下頜,將他的臉捏變了形,“要想拿到錢,就彆惹毛我。”
俞川的身體僵直,半分鐘都冇有動。直到他 伸出拳頭,猛地朝韓霄的臉揮去。
嗡——一陣拳風,拳頭卻被眼前人瞬間接住,兩人掌心和指節死死抵在一起。
“我說鞋帶開了,你他媽冇聽見嗎?”韓霄逼問。
兩個人之間僵持了數十秒,俞川的呼吸都變得沉重,最後一秒,他聽到了自己骨骼響動的聲音。
他緩緩蹲下了身子。
“跪著係。”韓霄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俞川手背顫抖,緊咬著牙關,膝蓋磕到了冰冷的地麵。
-
韓司誠接電話的頻率越來越低,俞川手裡的錢越來越少。他就這麼省吃儉用扛到了高二,又是一個秋天來臨。
韓霄每天放學都走得很早。鬼使神差的,俞川這一天動了念。
放學後,他一路跟著韓霄,直到拐進了一個彆墅小區。這是他第一次來這裡,韓司誠的第二個家。
那是一間富人區的美式彆墅,棕色的牆磚,一共有三層半高,最頂層的尖頂是個閣樓,燈光是俞川從未見過的柔和。
他躲在院牆外的樹後,透過柵欄,看到了一樓的大落地窗。燈影晃動,前一日還對他頤指氣使的韓霄就站在那裡。
下一秒,韓霄彎下腰去,給身後的男人遞上了拖鞋,乖巧地像一隻白兔。
俞川記得是自己來要錢的。但他在那樹後站了太久,站到身體都僵硬,關節都開始疼痛。
忽然間,彆墅院牆裡傳來一陣響動。俞川屏氣凝神,又往後退了兩步,隱到了極暗處。
周遭再次陷入了寂靜,俞川鬆了一口氣,他剛想抬腿走出去。忽然樹後伸出了一隻手來,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俞川慌亂之中用力揮拳:“誰?!”
那隻手力量極大,掐得他喘不過氣來。俞川抬腳猛踢,眼前的黑影這才鬆手。但那人趁他不備,猛踹他的膝蓋,俞川的腿一下反弓,瞬間吃痛向後栽倒在地。
“你還不懂為什麼韓司誠不肯見你嗎?!”樹影下,韓霄居高臨下看著他。
“你媽是罪犯,你媽是罪犯!還要我重複多少遍?!你他媽是不是個聾子?!你他媽還敢到我家來?!”韓霄指著他的鼻梁,“給我滾!”
俞川的呼吸沉重,他遲滯了兩秒有餘,釘在原地冇有動。
秋日的夜晚,天邊濃雲滾動,遮住了月亮,一場陣雨似乎在所難免。
“你是不是聽不懂話?”韓霄蹲下身子,拍他的臉,“你最好趁韓司誠出門之前趕緊滾。”
俞川仍在原地冇有動,隻是呼吸變得格外沉重。
“聾子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是不是?!你媽是罪犯,你媽是重刑犯!你們一家都他媽是罪犯,給我滾得越遠越好!”韓霄又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嚨。
刹那間,俞川忽然抄起了地上的紅磚,猛地朝韓霄的頭上砸去。
砰的一聲巨響,整個世界鮮血橫流。
與此同時,彆墅院門打開了,一個身影站在了背光處。
-
一個月後,少年法庭。韓司誠終於出現了。
他坐在原告席,和另一個女人一起。兩人中間坐著的是被剃掉半邊頭髮的韓霄。
俞川原本以為,他和韓霄是互相絞殺的並生藤。那一刻,他才發現被絞死的隻有他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大家追更和評論!
這兩天有點忙,細節有啥問題也請不要深究哈。
(專欄有2本新書在預收,歡迎加入書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