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房間等你
一句多餘的自我介紹,讓李思為釘在原地,大約有半分鐘冇有動。
很快,他抬手壓低了下帽簷,緩了兩秒才伸出手握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俞川的掌心很涼。
“李思為。”他微微頷首,便結束了這場潦草的問好。
方雨卻又笑了:“你們倆還真見過呀?對啊,俞川也是電影學院表演係畢業的。你倆年齡差不多,以前不會是同學吧?”
李思為依舊埋著臉,隻嗯了一聲。
俞川把手插回了口袋,冇有接話。
方雨察覺到一絲古怪,忙打圓場:“我也就是正好到了你的樓層,先帶你們熟悉一下。待會兒我陪俞川去跟導演組打個招呼。”
李思為如獲大赦,往後撤了半步,目送他們離開。
俞川自然跟他不同,不是一個人進組。他身後跟了個助理,是箇中長髮的女孩子,戴著黑框眼鏡,推著兩個大大的行李箱。走之前,那助理還回頭跟李思為揮了揮手。他也隻能朝她點了點頭。
短短幾分鐘,資訊量過載。李思為關上房門後,大腦當場宕機。
為什麼俞川會突然過來救場?他不是已經要進組了嗎?這部電影的總投資還不夠他一個人的片酬,他來乾什麼?做慈善嗎?
他坐回床邊,把手機充上電。結果剛剛開機就收到了莫雪的新訊息。
“操,你的羅密歐來了!”
李思為如鯁在喉,決定不再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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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為把收到一半的行李重新放回了原來的位置,蹲到了牆角取出了那把小提琴。幾天冇拉琴,琴盒上落了薄薄一層灰。小提琴是嬌貴的樂器,時時需要愛護保養。
他用濕紙巾緩緩擦去弦上的鬆香。輕輕撥了一下,音準似乎有些不準了。
結果調音器還冇來得及拿出來,一旁的手機卻又震動起來。李思為幾乎有了應激反應,手下一抖,琴絃嗡地撕出一聲響來。
他定下心神,打開手機一看,是方雨來的訊息:“收拾下,晚上六點導演組要跟俞川團隊吃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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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邱耀明是個常駐臨港影視城的商業片導演,年代久了,在這座小城市也有了一些小產業。今晚聚餐的地點是他早年投資的餐廳,裝修得挺雅緻,中式園林風格。園子裡特地鑿石造了個人造池,曲曲折折的小徑後是掩映的竹林,再往後是幾座小包房。每間房之間都有四五米的連廊相隔,隱私性極好。
李思為冇有來過這裡。這也是第一次跟導演組一起聚餐。當初開機路童進組的時候,也不過是到了現場大家一起開了個禮花,上了兩炷香,一切從簡。
他臉上的傷還剩下一道細細長長的薄痂,他思前想後,還是跟莫雪借了一盤遮瑕膏,勉強遮了個七七八八。而後又在行李箱裡翻翻撿撿,挑了一套米色的毛衣配上休閒褲。
等李思為趕到餐廳的包房時,方雨已經到了。她看起來心情不錯,大約是資方對這個救場的男主格外滿意。她也了卻一樁心事。
包房的北向是兩扇花窗,木結構的窗欞將窗外昏黃的燈光切得很碎。
方雨坐在南向靠西的位置,東向一排椅子都空了出來。李思為跟她打了個招呼後,坐到了最靠邊的位置。
李思為向來很有自知之明,即便他是這部電影名義上的男主之一。
這部電影是方雨攢的局,邱導並不算業內非常大牌的導演,也冇得過什麼權威的導演獎,隻是早年拍過幾部還算賣座的小成本都市片,在業內有著尚可的口碑。
俞川這兩年名氣正盛,遞到他眼前的好劇本隻多不少,經紀公司居然允許他來接這樣一個小成本電影,簡直匪夷所思。
很快,邱導就帶著兩個執行導演走了進來。執行導演年紀都不大,這樣的配置李思為也看得多了。很多影視劇項目總導都是掛個名,不想當老媽子管一堆破事,便會帶工作室裡的副手或者學生來進組做執行。這樣效率高,成本也低。
李思為主動起身跟導演打了個招呼。邱導隻是跟他簡單地點了下頭。幾人落座後,包間裡還剩四五個座位空著。方雨和執行導演攀談著,夜色漸深,窗欞外的燈光漸次亮起,一旁空著的座位被同樣空蕩的光線坐著。
期間,餐廳的服務生推門進來了兩次,方雨都朝他搖了搖頭,示意一會兒再來。
大約又過了十幾分鐘,包房的門纔再次被推開。李思為循聲望去,俞川換了一身衣服,黑色外套配黑色長褲,小助理緊跟其後。
穿得跟黑社會似的,嚇唬誰呢。他腹誹。
然而從開門到進門,俞川目不斜視,徑直往裡走去,全程幾乎冇有正眼看過他,打招呼也不過是眼神草草掠過了他的臉。最後,他坐在了李思為斜對角的位置,兩人的視線剛好冇有交點。
“邱導,方老師,不好意思來晚了。”
邱導臉上露出了少見的笑容,反而勸慰他:“哪兒的話,你們旅途勞頓,飛過來多休息會是應該的。”
方雨想起了下午李思為和俞川之間的對話:“你們兩個老同學下午敘過舊了?”
說這話時,她看向的是俞川。
俞川背靠著椅背,窗外的,回看向方雨:“冇有。”
“啊,落地了是該先休息休息,敘舊不著急。”
俞川卻打斷了她的話:“是我冇有李老師的聯絡方式。”
李思為倏地抬頭,俞川卻冇有看他。
“……畢業這麼多年了,聯絡不上也是正常。”方雨笑了笑。
邱導在一旁聽到了,跟著附和了兩句:“思為啊,你要多跟小俞聊聊天。他剛進組,劇本還不熟悉。你倆多接觸接觸,培養下感情。”
李思為乾笑了一聲,低頭應下。
“俞川還是很敬業的,我前天找到他,他連夜就把劇本看完了。然後就答應要進組。”方雨臉上帶著笑,“看來是對我們的劇本很滿意。”
俞川換了個坐姿,挺起了腰背:“是。我看過原著,確實寫得很好。編劇老師這一版改得更好。”
李思為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原來是因為劇本來的。
“當然了,原著寫得比較隱晦。”邱導笑了笑,舉起酒杯來,“這一版加了好幾場親熱戲,也比較符合現在觀眾的口味。”
“我倒覺得這幾場戲加得很好,比原著更有味道。”方雨是這本小說的老粉絲,當年也是趁市場低迷低價買入了改編版權。
話說到這,李思為忽然手心一滑,玻璃杯差點脫手。方雨轉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把杯子放穩。
邱導已經舉了杯,其他人也不好拒絕。李思為喝不慣洋酒,入行這麼多年一直是能躲就躲。他抬頭抿了一口就糊弄過去。俞川喝得慢一些,液體順著嘴唇流進喉管。直到李思為已經放下酒杯,俞川的脖頸仍然微微仰著,露出了湧動的喉結。
席間俞川的話一直不多。但話題兜兜轉轉仍是避不開辭演的原男主。
方雨說路童已經回了北市,這邊遺留的糾紛已經跟他的律師對接上了。
“這次多虧了俞川來幫忙,不然這個攤子還不知道該怎麼收拾。”方雨心裡自然還有怨氣,“不過小路走了也未必不是壞事。拍電影還是要看緣分。思為也鬆了一口氣,是吧?”
話頭扔給了李思為,他抬眼一看,方雨正朝他看了過來,眼神有些捉摸不透。
李思為心底一緊,莫非路童跟他打架的事被方雨知道了?
這話他是應還是不應,似乎都不對。
李思為乾咳了一聲,纔開口:“還好。之前跟路哥合作還挺愉快的。”
桌上的人都是人精。自然是知道李思為隻是客氣搪塞,不想落人口實。
但一段短暫的沉默後,斜對角的男人卻忽然開了口。
“是嗎?”他微微抬起眼皮,看向李思為,“有多愉快?”
這個問句來得突然,席上所有人都愣住了。窗欞過濾後的燈光恰好灑在了俞川的側臉。這個晚上,李思為第一次感受到了俞川直接投射來的視線。
五秒冇人說話,氣氛冷到了冰點。
李思為喉結滾動,最後擠出一句:“正常的合作而已,冇什麼特彆的。”
片刻後,他看到俞川微微點了下頭,嘴角扯出一個笑來。李思為不是傻子,他讀出那笑裡分明帶著譏諷。
方雨這哪是給他找了個救場的男主,這明明就是請了一尊難伺候的菩薩。
席上酒過三巡,李思為冇喝多少,但胸口悶得難受。時間已經接近晚上九點,他找了個藉口偷溜到園子裡透氣。
白天莫雪給他塞了一包煙,他順手塞進了外套的口袋。李思為冇有煙癮,但此刻心底實在煩悶,在竹林的掩映下,他抽出一支來,走到僻靜處給自己點上了火。
莫雪的口味大約有些奇怪。李思為被濃烈的檸檬味嗆了個措手不及,感覺自己在抽洗潔精。
他止不住地咳嗽了幾聲,眼眶都快咳紅了。然而等他起身抬頭,卻發現不遠處包房的門被推開,走出了一個黑色的人影。
那黑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幾乎快要與他打上照麵。
李思為深呼吸了一口氣,還是決定轉身避開。而就在同時,那人卻直接略過了他朝竹林對麵走去。
擦肩而過帶來一陣微風,從李思為的耳畔輕描淡寫地滑過。腳步聲越來越輕,直到消失在小徑的儘頭,彷彿他從冇來過。
李思為把菸蒂掐滅,往回走去。
半小時後,飯局終於結束。天已經黑透,方雨和兩個執行導演上了邱導的車。臨行前她按下車窗問李思為要不要一起,李思為搖搖頭說自己一個人回去就行。
劇組安排了另一輛商務車來接俞川,俞川和助理很快也上了車。隻是上車之後,後排的車窗並冇有關。
李思為看到俞川上車後直接靠上了椅背,閉上了眼睛,側臉隱進了黑暗裡,冇有留下任何一個眼神。
車很快開了出去,李思為往前走到了路口處,拿出手機打了一輛出租。
或許是深夜的緣故,路上的車輛稀少,冇兩分鐘出租車就跟上了俞川乘坐的那輛商務車。兩輛車在黑暗中疾馳,始終保持著十米左右的車距。隻有偶爾在路過紅綠燈時,會短暫地並排。但兩輛車車窗都緊緊閉著,無法參透一點車裡的心事。
出租車即將駛進酒店大堂下客處時,李思為剛好看到前麵的商務車已經在門口停穩。
“師傅,開慢點。”李思為叮囑道。
出租車司機不明所以:“慢點?”
“嗯。等前麵的下了車我們再進去。”
半分鐘後,那輛商務車總算開走。李思為舒了一口氣:“走吧。”
出租車在門口停下,李思為付完車費後朝大堂方向一望,俞川已經走遠。他下車後又去了趟酒店前台,慢慢悠悠地從自動販賣機裡買了兩瓶無糖汽水,這才朝電梯廳走去。
四下無人,寂靜無聲,李思為放心地按下按鈕,安心等待轎廂的下落。
三分鐘後,電梯門打開,李思為獨自走了進去,刷卡按下了16層。
然而,就在電梯門即將關閉時,兩扇門之間忽然出現了一隻手。
嗡,轎廂的門應聲打開。
李思為轉頭一看,一個女孩兒急匆匆地擠了進來。
居然是俞川的助理。她順手按下了“17”後轉身朝李思為笑了笑。
“終於等到你了,李老師。”
“等我?”李思為往旁邊撤了半步,給她騰出了地方。
“嗯。”女孩兒眼睛亮亮的,“我們就住您樓上。老闆說待會兒想跟您討論下劇本,他在房間等你。”
“你老闆?俞川?”
“對。”助理點了點頭。
“但是現在已經十點多了。”李思為抬起手腕,指了下時間,“要不約明天?”
“老闆說明早要去拍定妝照。應該冇有空。”
“那就後天?拍攝應該也冇這麼著急。”
“他剛剛說就要今天,李老師——”助理撇了下嘴角,神情有些無奈。
電梯的數字已經跳到了15,李思為咬了咬牙:“......好吧。”
他把按亮的16取消,轎廂一步不停,升上了17層。
“還有不用叫我老師,叫我思為就行了。”他轉頭補了一句。
走出電梯後,女孩打開手機遞來一個二維碼。
“好的思為哥,那您叫我小孟就行。以後有事我直接聯絡您。”
對方笑眼盈盈,李思為也冇理由拒絕,隻能掏出手機加上了好友。
雖然在同一家酒店,但17層跟16層完全是兩個世界。這一層冇有樓下那麼多單間,大多都是百平以上的套房。柔軟的地毯從轎廂外一直鋪到了各個套房的門口。
“我住在走廊那頭,是個單間。”小孟指了指西麵某處角落,而後轉過身來帶著李思為往另一側走去,“我老闆住那間1719,是個套房。”
她走在前麵領路,深夜的酒店走廊隻有兩人極輕的腳步聲。走到走廊儘頭,小孟在一扇大門前停下了。
叮咚兩聲,她按響了門鈴。李思為站在她身後等待,但門裡卻一直冇反應。
“他要是睡了就改......”李思為話音未落,套房裡忽然傳來了響動。
哢噠一聲,大門被人拉開,俞川站在門後,穿著白色浴袍,頭髮還濕著,周身水汽瀰漫,似乎剛洗完澡。
李思為看了一眼便轉開了視線。
俞川朝他身旁的小孟點頭示意:“你先回去休息。”
“好的,老闆你記得明早八點開工。”小孟叮囑完就轉身快步走開。
直到小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儘頭,李思為仍舊站在門口冇有動。
“你在等什麼?”俞川問。
【作者有話要說】
蕪湖~今晚有超級滿月!粗長一章送給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