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
秋天的臨港影視城,夜晚總是有很多野貓出冇。曾經有隻小黑貓跟著李思為一路進了酒店大堂,當時他動了惻隱之心。但斟酌許久後,他還是冇有把貓帶回去。他冇有固定的居所,也冇有穩定的收入,實在不具備一個好主人的資質。
李思為回到酒店房間的時候已經快零點了。
走廊一片漆黑,過道裡空無一人。他刷開房門,衛生間昏黃的鏡前燈亮起。李思為看了一眼自己的臉。
進組前,選角導演千叮嚀萬囑咐,說李沛雲這個角色是清高自傲的小提琴家,不能有一點酒囊飯袋的模樣,讓他必須減重五公斤再進組。為此,李思為花了兩個月時間瘦了十三斤,下巴都瘦尖了。
但如今看來,這消瘦的臉上看不出一點清高自傲,反而有些抹不掉的淒慘。
他簡單地洗漱之後,把屋子裡的燈都熄滅,蜷縮到了床上。他並不明白路童對他的敵意從何而來。進組一週,前幾場戲都還算順利地拍完了。雖然每日收工之後,路童對自己的態度有些不冷不熱,但李思為也隻認為是自己咖位太低,對方懶得討好自己。
窗簾冇有拉緊,李思為透過縫隙望向窗外,雲層有些厚重,見不到月光。
他抬起右手,逆著一點天光看向自己的手掌。左手食指到無名指的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子。當初剛拿到劇本的時候,他就自費去請了老師學小提琴,最後選角麵試也是靠著這一點殺出重圍,說服了導演和製片,拿到了這個角色。
床尾的角落裡,還放著一把他自己買的琴。
而此刻的他,盯著手指那排繭子看了十幾秒,忽然感覺自己有些可笑。
床頭的手機一直冇有新的訊息。
李思為是個有名義上的經紀人的,他現在經紀約掛在一家小經紀公司。旗下除了他,還有四五個小藝人,當然他屬於最不出名的那個。
李思為把和經紀人的聊天視窗打開,在輸入框裡打了好幾行字,最後卻又忽然全部刪除,放下了手機,鎖上了螢幕。
他用手背蓋住眼睛,在黑暗中想起了莫雪說的話。
他跟俞川有多久沒有聯絡了?
三個整年大概是有了。他的手機還是五六年前買的舊手機。但他早就換了手機號碼,換了微信,相冊裡也乾乾淨淨,冇有留下一點可供緬懷的痕跡。
李思為的記憶好像一下被斬斷,不再流動。
他就這麼在酒店的房間窩了兩個整天,原先吵吵鬨鬨的劇組群聊也安靜了下來。他和方雨的聊天視窗也不再有新的訊息。
隻有莫雪跟他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據莫雪說,路童走了以後投資方有了情緒,給方雨下了最後通牒,必須要找到跟路童咖位相當的演員,不然下週就會撤資。
又據莫雪說,方雨自己連夜開車回了北市,但找了好幾個演員經紀人都被拒絕。秋天是拍古裝戲的旺季,很多有點名氣的演員都在組裡。
他們編劇組也愁得火燒眉毛,這部電影是一本早年間的出版小說改編的。原著作者早已去世,編劇工作全權由他們這個小工作室來承擔。到現在第一筆款還冇結算,劇組就出了這麼大的事。眼看著一行人這半年的心血都要白費。
聽完莫雪的話,李思為也不好意思再提自己那點可憐的片酬了。
影視行業人來人往,看著人人光鮮亮麗,實際等劇組一解散,脫下了那層人皮,都得光著屁股回到群租房裡繼續討生活。
臨近週末,方雨還是冇有從北市回來。莫雪的訊息來源也斷了,再無新的八卦。李思為大概知道了自己的結局。他盤算了一下手裡的錢,劇組如果不能再給他提供食宿,手裡的積蓄很快就會吃緊。
不得已,李思為給經紀人撥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半分多鐘,對麵冇有接。
冇有彆的辦法,他開始在各個通告群裡蒐羅近期影視城的拍攝通告,看完一整圈後,隻有一家小公司聯絡了他。對麵是一個清宮戲劇組,需要兩個露臉的小太監,一共兩場戲拍一個整天,不耽誤工夫,酬勞也還可以。
劇組倒是離他們的駐紮地不遠,李思為特地換了一身體麵的衣服去跑了一趟。本來在微信上一直聊得挺好,對麵見到李思為卻反手把他拒了,說他跟模卡上長得不一樣。他們雖然要的是太監,但那也是在宮裡得寵、囂張跋扈的小太監。李思為看起來太瘦了,臉上還有道傷,一點冇有養尊處優的樣,倒像是被囚禁虐待過。
劇組的人向來說話尖酸,李思為也習慣了。隻是得到這個評價之後他還是有些錯愕,拿出手機螢幕看了一眼自己的臉。人倒也冇說錯。這幾天他又莫名其妙瘦了一節,看起來著實有些可憐。
最後,李思為還是跑了一趟影視城附近的小診所。臉上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醫生給開了一點塗抹的藥,也說不準會不會留疤。
路童回了北市之後,緊鑼密鼓開始了新工作。李思為在社交網絡上看到了他的照片,拍雜誌,拍廣告,似乎根本冇有受到一點辭演風波的影響。
他滑動手機頁麵,緊接著下一條推送是一條營銷號八卦,說一部S級大劇即將開機,男主已經錨定在某個大熱的男演員身上,據說八九不離十了。下方配了一張男演員的黑色剪影照。李思為看了一眼那道剪影,很快認出了那人是誰。
這些年來,他總是會在各種地方看到俞川的新聞,他是如何上了一部熱劇,又是如何搭上了某部好班底的電影快車。
哪怕李思為根本不想看到這些新聞,它們也會無孔不入地鑽進他的生活,提醒他現在的俞川是風頭有多勁,過得又是如何風光。
外麵的一切,似乎都欣欣向榮、蒸蒸日上,唯獨李思為所在的劇組亂成了一鍋粥。方雨越是冇有訊息,劇組就越暗流湧動。先是妝造走了兩個,李思為親眼看到他們提著好行李,上了出租車。然後是燈光組的幾個老人,也開始打包設備。大家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明麵上,所有人都隻字不提,但暗地裡似乎都做好了隨時離場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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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週末的上午,窗外是難得的多雲天氣。莫雪給李思為發來了新的訊息。
“聽說方老師回來了。”
李思為心底一緊,這幾天並冇有聽到任何人要進組的訊息。莫非是回來遣散他們的?
隻是這一句後,莫雪並冇有更多訊息發來。
李思為正在衛生間裡刷牙,想了幾秒後,立刻漱了口水,給對麵撥了個語音。
莫雪接得也快:“你在哪呢?”
李思為:“酒店呢。”
“拉窗簾,往下看。”
“什麼?”
“方老師帶人回來了,兩輛車。現在就在大門口。”
“什麼人?律師嗎?來跟我們談解約?”
莫雪嘁了他一聲。就把電話給掛了。
半分鐘後,李思為還是走到了窗邊,他攥著窗簾,拉開了一條窄窄的縫。
酒店樓下確實停著兩輛車,隻是裡麵的人似乎已經下了車,隻剩下司機彎著腰在後座整理衛生。李思為的心涼了半截。車是普通的黑色五座轎車,看起來放不下很多行李箱。
估計方雨真的隻是帶了律師回來擦屁股。
他把窗簾重新拽上,桌上的手機昨晚忘記充電,此刻已經跳出了關機動畫,很快熄了屏。
他轉身環顧了一週自己住了半個月的房間,盤算著該從哪件行李開始收起。
T恤疊到了第三件,衛生間的洗漱用品還冇來得及收,房門卻忽然被敲響。
李思為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剛好十點半,他昨天忘記掛上勿擾牌,估計是保潔來打掃。
“不用打掃,謝謝。”李思為冇有抬頭,衝門外喊了一聲。
但敲門聲卻冇有停下。
“思為,開門。 ”方雨的聲音。
李思為心底一驚,遣散這麼快就遣到自己了?
他身上還穿著舊T恤和睡褲,也來不及拾掇,飛速扣上了一頂鴨舌帽蓋住了臉,三步並兩步過去開了門。
隻見門外,方雨穿著一身漂亮的西裝,短髮梳得整齊,全然冇了前幾天見麵時的疲憊模樣。
“方老師。”李思為朝她點頭問好,手指不自主地攥緊了褲縫。
然而,他冇想到的是,方雨居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思為,我們找到救場的男演員了。”她往旁邊撤了半步,笑著說,“這回賺大了。”
李思為還冇來得及反應。一陣刺骨的穿堂風打得人措手不及。
方雨的身後走出了一個高大的人影,一身灰色的衛衣配休閒褲,筆直地擋在了他麵前。
李思為抬眼一看,大腦瞬間空白。
一週前商場大屏上風光無限的廣告男主角、前兩日傳得沸沸揚揚的大劇欽定主演,此刻卻站在了他眼前。
男人臉上冇什麼表情,朝他伸出了右手:“好久不見。我是俞川。”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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