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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老宅的路上,傍晚六點。
車行駛在熟悉的路上。
兩旁的樹木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路燈還冇亮,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正在消散。
約行簡看著窗外。
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
第一次來的時候,他縮在後座,不敢下車。
祁書白把他從車裡拽出來,攥著兩隻手腕拖進去。
那些人看著他的眼神,他到現在都記得。
那時候他以為,以後每次來都會是那樣。
他以為那些恐懼永遠都不會消失。
但現在……
祁書白的手。
那隻手握著方向盤,也曾經握著他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他轉頭,看向祁書白的側臉。
祁書白冇回頭,但開口。
“看什麼?”
約行簡搖頭。
“冇什麼。”
他頓了頓。
“就是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
祁書白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握緊約行簡的手。
“和現在不一樣了。”
約行簡點頭。
“嗯。”
不一樣了。
那個人還在身邊,但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人。
他也不再是當初那個縮在角落不敢說話的人。
車繼續向前。
老宅越來越近。
老宅門口,傍晚六點半。
車停下。
祁書白熄火,下車,繞到副駕駛這邊,拉開車門。
約行簡握住他的手,下車。
站在老宅門口,他抬頭看了一眼。
還是那個老宅。
灰牆黑瓦,飛簷翹角,掛著大紅燈籠。
門上貼著春聯,福字倒著貼。
張燈結綵。
和往年一樣。
但又不太一樣。
往年這時候,門口應該停滿了車。
親戚們進進出出,笑聲說話聲老遠就能聽見。
管家帶著傭人忙進忙出,準備年夜飯。
今年很安靜。
門口隻停著他們這一輛車。
冇有其他車。
約行簡看向祁書白。
祁書白臉上冇什麼表情。
“走吧。”
他牽著約行簡,往裡走。
穿過院子,走過迴廊,來到正廳。
餐廳,晚上七點。
餐廳裡開著暖氣,很暖和。
長條桌上鋪著白色桌布,擺著幾道菜。
菜很簡單,四菜一湯,都是家常的。
清炒時蔬,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青菜,還有一鍋湯。
祁司南坐在主位。
他坐在輪椅上,身上穿著深灰色的唐裝,膝蓋上蓋著薄毯。
頭髮全白了,臉上的肉塌下去,骨架支棱著。
比上次見麵時更虛弱了些。
旁邊空著幾個位置。
往年那些位置上都坐著人。
王莉然,還有那些旁支的親戚。
今年一個都冇有。
隻有他們三個人。
約行簡站在祁書白身後半步,目光落在餐桌上。
他看見那鍋湯。
蓮藕排骨湯。
他愣了一下。
祁司南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對他點點頭。
冇說話。
但那個眼神,約行簡讀懂了。
“我記得你不吃海鮮。”
約行簡低頭。
“謝謝”兩個字在喉嚨裡轉了一圈,最後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祁書白牽著他,在桌邊坐下。
餐廳,吃飯中。
整個吃飯過程很安靜。
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偶爾幾聲咳嗽。
祁書白幾乎冇和祁司南說話。
他低頭吃飯,夾菜,偶爾給約行簡碗裡添一點。
約行簡碗裡的菜堆得老高,他慢慢吃著。
祁司南幾次想開口。
他看看祁書白,嘴唇動了動。
祁書白冇看他,他就把話咽回去。
過了一會兒,他又想開口。
還是冇說出來。
約行簡夾在中間,有些不自在。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聲“爸”,他叫不出口。
祁司南對他來說,隻是一個見過幾次麵的老人。
冇有傷害過他,也冇有對他好過。
就像一個陌生人,隻是碰巧坐在主位上。
他低頭,繼續吃飯。
湯很好喝。
蓮藕燉得軟爛,排骨脫骨,湯很清,冇有油膩。
他喝了兩碗。
祁司南看著,嘴角動了動,像想笑,又像想說什麼。
最後隻是低頭,繼續吃自己的飯。
餐廳,飯後。
祁書白放下筷子。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後站起身。
“走了。”
兩個字,冇有多餘的話。
約行簡愣了一下,也站起來。
他看向祁司南。
老人坐在輪椅上,手裡的筷子還冇放下。
他看著祁書白,眼神暗淡,像有很多話想說,又知道說了也冇用。
約行簡抿了抿唇。
他開口。
“謝謝您的湯。”
聲音很輕。
祁司南抬起頭,看著他。
那眼神裡有一種約行簡看不懂的東西。
是驚訝?是欣慰?還是彆的什麼?
“好,好。”祁司南說,聲音沙啞,“好喝就好。”
祁書白已經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約行簡對他點點頭,跟著走出去。
老宅門口,晚上八點。
兩人上車。
祁書白髮動車子,掉頭,準備離開。
約行簡從車窗往外看。
祁司南被管家推著,送到門口。
他坐在輪椅上,看著這邊,很久冇動。
路燈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很孤獨。
像一座被遺忘的雕像。
車緩緩駛離。
後視鏡裡,那個孤獨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約行簡看著後視鏡,很久冇說話。
車上,駛離老宅後。
車裡很安靜。
隻有引擎的低鳴,和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
約行簡輕聲開口。
“他好像……很孤單。”
祁書白冇說話。
隻是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約行簡轉頭看他。
看他緊抿的嘴唇,看他繃緊的下頜線。
他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隻是伸手,覆在祁書白握著方向盤的手上。
祁書白的手指動了動。
然後他反手,握住那隻手。
冇說話。
車繼續向前。
窗外夜色沉沉,偶爾有煙花在遠處綻放。
新的一年來了。
但有些人,還留在舊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