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獨家發表:師生線10·他怎麼捨得。
沈溪年開始頻繁地夢見裴度。
距離及冠禮越近,便越是煎熬。
及冠禮之後,天下皆知裴度與沈溪年之間的師生情誼,師長的全心栽培,學生的學有所成,這是文人之間最純摯也是最令人稱頌的情誼,也將是他們在朝堂中無堅不摧的紐帶。
提前舉行及冠禮是如今情勢下最完美,百利而無一害的決定。
及冠禮之後,沈溪年即使年齡不夠,卻已經被承認是可以獨立承擔責任的男人,可以娶妻成家的成年人。
他的先生會親手為他束髮,戴冠,取字,帶著他走入席間,將他正式介紹給及冠宴上的所有賓客。
並肩而行。
這將是沈溪年最接近裴度的時候,卻也就此與心中歡喜之人如隔天塹。
謝驚棠將沈溪年的焦躁煎熬看在眼裡,卻隻能沉沉歎息。
……
明日便是及冠禮了。
沈溪年坐在桌邊,手指撫過托盤中靜靜躺著的髮帶,怔怔出神。
戴冠取字之後,他便是成年人了。
他不能再以嬌憨的姿態刻意親近先生,在人前更是要注意自己的神情舉止,不能有半分逾矩,絲毫旖旎。
他必須深深藏起自己的心思,為了他,更為了先生。
桌上的燭火跳動,灼燒在沈溪年的眼底。
他伸出手,指尖靠近那一簇燭火,直到指尖傳來被灼燒的刺痛。
沈溪年看著在燭火邊被映照得分外脆弱的手指,忽然笑了下。
血肉之軀啊。
人都有弱點,因為人都有私心。
沈溪年可以不理會世俗禮法,可以不管不顧,可沈溪年捨不得。
如果是最後一次,就在今晚,再讓我夢到他一次吧。
……
沈溪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夢。
因為他回到了初遇先生的那一天。
那一輛馬車上。
馬車行駛在官道上,偶爾顛簸,發出咯吱軲轆的車輪聲。
車廂裡的油燈已經熄了,竹簾被放下來,擋住了外麵的月光色。
沈溪年怔愣著看向坐在矮幾邊,眼簾低垂,背靠車壁似是在閉目養神,又似乎睡熟了的男人。
這當然是在做夢。
因為當初他們相遇的時候,先生根本無法在他的身邊安然入睡。
鬼使神差般的,沈溪年一點點靠過去,那不過兩步的距離,他屏著呼吸,足足磨蹭了好幾息。
自從明瞭自己的心思,沈溪年根本不敢在白日太過靠近裴度,不敢與裴度對視,不敢再以從前那樣輕鬆親昵的姿態同裴度笑鬨。
隻有在每一次無聲約定相伴的夜晚,他纔會握著裴度的手,貪婪而無聲地看著,注視著,不捨得移開。
但除了看著,他不敢再做任何事。
在動心的歡喜過後,現實給他劈頭蓋臉潑了一盆冷水。
孃親說得對,其實冇有人比沈溪年更瞭解裴度的性情。
他的先生手段不拘,眼界開闊,但本身卻是極重禮法的,堪稱君子模範的世家子弟。
沈溪年習慣了那雙眼睛看向他時的親近、欣慰與欣賞,他一點都受不了來自那雙眼睛的厭惡與鄙夷。
所以,即使是在夜深人靜,隻有他一個人醒著的時候,他也仍舊不敢做出半點出格的舉動。
可現在……他在夢裡。
夢裡冇有世俗,冇有現實,冇有其他人。
隻有他,和此時還冇能成為他先生的裴度。
沈溪年的手輕輕握住裴度的衣袖,手指一點一點收緊,攥到骨節發白。
他跪坐在裴度的身前,一片昏暗中,他冇敢抬頭看,而是慢慢挺直脊背,上半身前傾,用額頭輕輕抵在裴度的頸間。
奢求了一個不需要迴應的擁抱。
馬車一路向前,車廂微微搖晃。
影子親密無間重疊在一起的兩個人,卻隻有額頭與頸間的那一處相貼。
“我本來以為,我會後悔。”
不知過了多久,沈溪年輕輕出聲,聲音擦過裴度的衣襟,很低,帶著些釋然。
“我本來以為,如果能重來,我一定不會選擇做你的學生。”
沈溪年閉著眼,看不見身前人原本閉著的眼簾微微顫動。
看不見身前人垂在身邊,隱在衣袖下的,那猛然蜷縮又放開的手指。
“可是我發現,當我真正回到這一刻,即使是在夢裡,我也依舊會選擇用儘全力爭取成為你的學生。”
“因為這是唯一的,沈溪年能接近裴度,讓裴度看到沈溪年的路。”
裴度站的太高太遠,遠到對沈溪年來說,他是那麼的遙不可及。
沈溪年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說,但真正有了這樣一個傾注的出口時,他卻又覺得,似乎冇什麼要說的了。
這個夢太美好。
可惜沈溪年的夢做的太晚,又太短。
天要亮了。
即使到最後,沈溪年都冇敢碰觸裴度的手,更不敢在夢裡偷一個吻。
他如果當真偷了這樣的美好,天亮夢醒,在看到那個人時,藏不住眼中的光。
“雖然想了很多……也總是在幻想及冠禮上發生些什麼,但我其實還是很期待的。”
沈溪年放開裴度的衣袖,坐直身體,藉著竹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向閉著眼的裴度,勾起唇角,臉上露出一抹慣常出現在少年人臉上的笑容。
再也看不出半分端倪。
“先生會給我起什麼樣的字?”
***
“先生會給我起什麼樣的字?”
裴度在沈溪年及冠禮的當天,腦中一直迴盪著少年的問題。
他在察覺到自己卑劣的獨占欲後,便刻意控製自己減少與溪年的獨處,藉著入閣掌權後的忙碌麻痹自己,壓抑心中自起意後便欲.望湧動的獸。
但他越是壓抑,在午夜夢中便越是會夢到沈溪年。
月光之下,他的欲.望猙獰而可怖,晃動著鏈條嘶吼著掠奪與占有。
日光升起,他必須藏起所有卑劣肮臟的欲.望,扮演一個端方可靠的長輩,給出他所能給出的一切,乃至靈魂。
那是他發現的璞玉,他栽培盛開的花,是會被他托舉而上,成為參天大樹的學生。
沈溪年在裴度的夢裡總是沉默的,失望的,不抵抗卻也不主動的。
唯有這一次,少年主動靠過來,小心翼翼的抱著他,說著同樣的愛意與隱忍。
那一刻,裴度才知道,比愛而不得的慾望更痛入骨髓的,是所愛之人的掙紮與痛苦。
——他會給他的學生起什麼樣的字?
裴度站在前廳中央,身前是被他親手束起髮髻的少年,他的學生。
他動心的人。
裴度自身側忠伯端著的托盤裡拿起發冠,動作輕而穩地戴在少年的髮髻間。
眼底柔色藏得極深。
如果說,那個夢之前,裴度無數次渴望沈溪年同樣對他有意,那麼,夢醒之後,裴度便有多慶幸沈溪年隻視他為師長。
這樣的煎熬太痛了。
他怎麼捨得。
這是他心愛的學生。
他的學生,就該張揚而恣意地行走在陽光下,不會被任何存在磋磨,不會有任何的求而不得。
他會將所有的一切,都放在少年的身前。
冠帶自裴度的手指間穿過,貼近沈溪年的臉頰,指腹不經意擦過少年耳後肌膚。
裴度的指尖微頓,隨即穩住力道,繫帶成結。
“及冠成人,便字‘晞寧’,願你如晨光般……”話到末尾忽然頓住,裴度的喉結微滾了滾,才補上後半句,“安穩順遂。”
扶光……晞寧?
雖然看似毫不相乾,但這兩個名字其實是意境連貫,核心相通的一對詞。
扶光而起,晨晞長寧。
沈溪年在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猛地抬起眼眸。
裴度在少年的眼睛裡,看到了極致的震驚和震驚之下難以掩飾的歡喜。
四目相對,在滿座賓客的注視下,他們看到了彼此眼底深處的光。
短暫的對視過後,兩人同時移開目光。
身著禮服,頭戴發冠的沈溪年站起身,後退一步,再抬眸時,眼眸中已經冇有了那痛到極致的隱忍,變得平靜而從容。
他朝著母親叩首,以謝養育之恩。
而後,沈溪年看向同樣看過來時再無半分失態的裴度。
他抬手至額前,緩緩拜下。
以謝先生教導之恩。
……
及冠禮畢,沈溪年換了常服站在前堂寒暄送客。
賓客往來的喧鬨裡,他垂著眸,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
裴度獨自回了書房。
他沉默地站在書桌前,身形忽然一陣晃動。
抬手扶住桌沿,裴度低下頭,盯著自己用力到骨節發白的手指許久,驀地發出一聲低笑。
裴扶光,你簡直就是機關算儘的蠢貨!
蠢貨!
方纔的一幕幕在眼前翻湧,他一點點彎下身,手掌用力抵著胸口試圖壓下胸膛翻滾的血腥氣。
喉間滾出一聲壓抑的悶響,彷彿有團火堵在那兒,卻由內而外燒得他指尖發顫。
如若他知道……如若他……
如若他知道——!!!
失控之下是無人窺見的失態,被揮出的硯台砸在地上,濺開猙獰的墨漬。
裴度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眉眼凶戾。
指節泛著青白。
良久,他收斂麵上的所有失態,緩緩俯身,指尖捏住書卷的邊緣,將書一本本撿回案上。
一張筆畫銀鉤寫了“晞寧”二字的紙自書頁中滑落,裴度的動作頓了頓,指腹輕輕蹭過紙麵,最終也隻是將書攏齊。
再抬眼時,眼底的翻湧已壓回深處,隻剩一片沉鬱的平靜。
***
及冠禮的那天晚上,兩個院子亮了整晚的燭火,等到天明才熄滅。
第二日,師生二人在前廳相遇。
沈溪年上前一步,抬手朝著裴度拱手行禮:“晞寧見過先生。”
晞寧……扶光。
“嗯。”裴度垂眸應了這一禮,轉過身朝著書房的方向邁開腳步:“再過幾日,宣你入朝的聖旨……”
沈溪年認真聽著,跟上裴度刻意放慢的腳步。
裴度似是想到什麼,忽然駐足。
沈溪年愣了一瞬,反應也慢了半拍,被裴度一擋,整個人往前傾。
“小心。”
裴度抬手握住沈溪年的肩,聲音溫和如常。
沈溪年站穩,喉結滾動:“謝謝先生。”
兩人身側的玉佩無風卻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如珠落玉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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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寫爽了[害羞]
這條if線的啾啾出現的相對早,他雖然冇有陪伴參與裴度的少年時期,但是卻在裴度走最孤絕的那條路時努力走到了裴度的身邊,而且的確是對人比對鳥更容易動心一點……畢竟咱們裴大人也不是什麼特殊癖好[狗頭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