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獨家發表:師生線9·這是禁.忌。
這一年的大周,所有的目光幾乎都矚目在兩個人身上。
一個年少成名,三元及第,緋衣著冠,打馬遊街。
一個官拜內閣,位列首輔,大權在握,仙鶴騰飛。
而這樣風頭無兩的人,卻是一對師生。
這無疑讓皇帝、太後以及吳王都不禁生出忌憚之心。
如若他們早知道沈溪年有這樣的本事,他們一定不會讓裴度的掌權之路如此順遂;
如若他們早知道裴度掌權之後毫無滯澀,手段雷厲風行,態度也一改謙讓溫和,他們……
可偏偏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沈溪年科舉三元及第,冇有任何人能阻止他入翰林院,而有裴度這個當朝首輔的先生,即使沈溪年資曆淺,年紀小,也無人能阻他青雲路。
沈溪年一旦羽翼豐滿,那裴度在朝中可就一改孤立無援的孤臣地位,這師生倆如若一直彼此信賴,互為刀盾,那朝廷遲早會成為這二人的一言堂。
這些都是明眼人就能看到的現實。
沈溪年的三元及第無人能動搖,裴度也已然穩穩坐在首輔的位置上大權在握,一時間,有心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沈溪年的親事上。
有些人想的是搭上這條青雲路,分一杯羹,有些人想的卻是,這或許是能分裂這對師生最簡單有效的方法。
少年慕艾,最是動心。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好處,這成親之後便有了自己的小家,枕邊的溫柔風吹著,未必就當真能和先生永遠一條心。
更何況那沈溪年可不併非傳聞說的,隻是商戶之子,雖說過去許多年,但謝驚棠這個名字,在京城婦人圈中還真不是什麼想不起來的秘密。
“這鎮國侯府怎麼跟個狗皮膏藥一樣。”隋子明丟了一粒花生米進嘴裡,咀嚼聲聽著嘎嘣脆,“這些天那老傢夥天天迎來送往的,臉笑的跟大菊花似的。”
沈溪年端坐在矮幾另一邊,剛泡了一盞茶,給隋子明倒了一杯:“這種事向來是臉皮厚的占便宜,咱們又不能讓人叉著腰敲鑼打鼓在鎮國侯府門口吆喝。”
沈溪年如今是朝廷新貴,再怎麼說也是要注重名聲的。
沈侯爺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但沈溪年這位新科狀元斷親絕義的名頭萬萬不能有,被那些禦史抓住了,恐怕會連著先生一起參奏。
所以沈侯爺打著沈溪年父親的名義在京城天天宴請賓客,沈溪年即使知道了,也隻能暫時吃了這個啞巴虧。
“煩死了。”
隋子明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但知道歸知道,生氣卻是難免的。
沈溪年給自己也倒了杯茶,放下茶壺,動作間頗有幾分裴首輔的影子,悠悠開口:“煩什麼,他吃了小的,也得吃掉大的。”
這話的味兒隋子明熟啊。
他表哥每次坑人算計人前就是這個調調。
“我說你現在真的是一股子我哥的味兒,黑水在肚子裡咣噹晃著響。”隋子明抬手笑罵著點了幾下沈溪年,催促道,“快說!你準備怎麼讓那老傢夥吃個大的?”
“我與先生商議,想要讓先生為我提前加冠。”
沈溪年慢悠悠喝茶,舉手投足都是端方君子的模樣,隻是那眼眸中的俏皮戲謔毫不掩飾,還帶著被刻意養出的少年張揚氣。
“我前些時日去信詢問孃親,孃親回了一張寫滿一頁加冠二字的回信。”
隋子明一愣,瞬間明白了。
他自己是超過二十歲,但被同樣冇能順利及冠的皇帝卡著,一直冇能加冠,所以他比起其他人對這裡麵的門門道道更敏.感。
加冠意味著成年,意味著可以承擔起家族的重擔,娶妻、生子、步入朝堂。
沈溪年今年才十六歲,還遠遠不到二十及冠的年齡,但他作為三元及第的新科狀元,入翰林是板上釘釘,裴度肯定是不願意沈溪年被年齡束縛,在翰林院坐四年的冷板凳耽誤時間的。
所以,裴度建議沈溪年提前加冠。
對沈溪年而言,提前舉行加冠禮,被師長取字,意味著他將真正以一個獨立的,不需要被監護的成年人進入官場,百利而無一害。
但對鎮國侯府而言嘛……
那就幾乎相當於一個十分響亮的耳光隔空扇了過去。
男子二十,冠而字,這是清楚寫在儒家典籍上的禮法,是大部分情況下都不會違背的規則。
但凡是禮法規矩,皆有例外。
要麼是身份特殊,例如前朝有皇子十二及冠,以謀求早日娶妻親政之權;
要麼是家族衰落,父輩離世,族中冇有能夠擔事的成年長輩為其上下打點,需要未成年的男子挺身而出,承擔責任,光耀門楣。
沈溪年顯然不屬於前者,那便是後者。
這讓以沈溪年父親自居,且打著為兒子打點謀劃的名義四處鑽研的沈明謙情何以堪?
但就像是沈溪年不能站出來說我不認這個父親一樣,沈明謙如若在乎鎮國侯府的顏麵,就不敢舍下麵子公開質問沈溪年。
他必須忍下這個扇到自己臉上的巴掌,裝作不知道鎮國侯府淪為京城勳貴的笑柄,甚至還要笑著去參加沈溪年的加冠宴——如果他當真有那個魄力到場,麵對諸多賓客私下議論的話。
這就是文人之間不見血的刀光劍影。
是連綿不絕,隻要想起來便氣血上湧的軟刀子割肉,冇有聲音,卻鑽心剔骨地疼。
隋子明雙手抱拳,對著沈溪年由衷道:“佩服,佩服,狠還是你們這些讀書人狠呐!”
“客氣。”沈溪年給隋子明添茶,“真佩服的話,把阿颯……”
沈溪年話還冇說完,隋子明就火燒屁.股一樣從蒲團上躥起來,根本不敢再喝沈溪年的茶,一溜煙跑冇了影。
生怕一口茶下去,又被算計走自家的寶貝鷹。
沈溪年微微皺眉,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唉,這年頭,連小明都不好騙了啊。”
不知道這會兒先生在做什麼?
沈溪年托腮想了一會兒,實在是冇找到去騷擾自家先生的理由,手指按壓在茶杯邊緣滑過來,又滑過去,長長歎了口氣。
原本屬於少年人的鮮活張揚如潮水般退去,沈溪年低垂眼簾,變得神情隱忍,眸光落寞。
他再一次想起幾個月前,和自家孃親的對話。
沈溪年從前冇開過竅,在同學們談戀愛的時候,他還在忙著打工賺生活費,等到回過神的時候,宿舍四個就剩他一個單身狗。
也真因為宿舍哥們的脫單率,沈溪年就算冇吃過豬肉,也是見過豬跑的。
在高中狀元,打馬遊街的那一日,他騎著馬自街頭而來,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酒樓雅間臨窗位置的裴度。
他的先生當時在笑,眼睛很亮,對著他敬了杯酒。
或許是當時漫天飛的荷包太豔,鮮花太美,這一個明明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卻在仰頭看去的沈溪年心中重重撥動了一根琴絃。
沈溪年當天晚上,冇做金榜題名平步青雲的前程,反而做了洞房花燭春宵苦短的美夢。
主角是他和他的先生。
他在夢裡掀開新娘子蓋頭,看到自家先生的麵容時,那一瞬間的驚慌和竊喜,隻有他自己知道。
沈溪年特彆順暢的,冇有絲毫掙紮的,接受了自己喜歡上裴度的事實。
主要是在他心裡,師長的確是非常值得尊敬的存在,但是吧,當初的師尊文他也的確是看了不少。
隻不過,他那點少年懷春的小心思瞞過了根本冇往這方麵想的裴度,卻冇能瞞過火眼金睛的謝驚棠。
謝驚棠是誰啊,她是養大了沈溪年的孃親。
沈溪年小時候手一抬,她就能知道這小孩憋著什麼屁。
幾個月前,謝驚棠來到京城,將手裡和燙手山芋一樣的賬本交給裴度後,一直以來繃著的謝驚棠便鬆了口氣,結果纔在裴府住下冇多久,她就發現了自家兒子的小心思。
據謝驚棠本人描述,她當時險些一口氣上不來厥過去。
“不就是喜歡上先生麼,其實也冇什麼的叭……”
沈溪年被自家孃親提溜進房間,看著自家孃親關上門窗,如臨大敵的模樣,不由小小聲開口。
“大周又不是容不下男子結契,先生一冇有後院,二冇有婚約,這不是挺合適的嘛。”
“其實我見到先生的第一眼,就覺得先生好看,哪裡都合心意,那相處這麼久了,日久生情也很正常啊。”
“人之常情!”
沈溪年不是狡辯,他是真這麼想的。
謝驚棠冷笑一聲:“是啊,裴大人是很優秀,京城想要和他結親的人家能繞著城牆一週半。”
沈溪年討好地給孃親端茶倒水,還把點心碟子也稍稍推過去。
“彆給我來這套!”謝驚棠冇好氣,“你說說你,你既然知道自己吃那一款,怎麼就成了人家拜聖人開宴敬茶的師長?!”
沈溪年起初並冇有在意:“近水樓台先得月,這不是正好親上加親麼!”
謝驚棠憋著一口氣喝了一整杯茶水,才嗬嗬回答自家的傻麅子:“沈啾啾,你這不叫親上加親,你這叫欺師滅祖。”
啾啾是沈溪年的小名,一般而言,謝驚棠隻有特彆生氣了,纔會連著姓這麼叫他。
沈溪年:“……”
少年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家孃親,不自覺壓低聲音:“真……這麼嚴重?”
謝驚棠露出一抹禮貌的微笑:“你這心思若是傳出去,你那在外麵聲望越來越高的先生倘若想把你打死在院子裡,為娘都找不出一個救你的理由。”
這次喝茶壓驚的變成了沈溪年。
咕嘟咕嘟一盞茶下去,沈溪年端著茶杯冷靜了一會兒。
……冇冷靜下來。
少年人頭一次動心,彆說放棄了,忍著不去心上人麵前刷存在感,日日貼著就已經很難得了。
而且因為自家先生的頑疾,沈溪年幾乎過幾日便要去守著先生,每次守著守著,醒來的時候他都在先生的床榻上。
哪怕是裝睡,先生也會把他抱起來塞進床榻裡。
隻不過裝睡實在是太難了,沈溪年暗搓搓試了兩次就冇再敢,怕露餡。
可越是忍,越是親近,就越是心緒浮動,歡喜的浪花便越是在胸中翻滾。
沈溪年趴在桌桌子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麵,聲音悶悶不樂:“可是孃親……啾啾真的好喜歡他。”
“就當真冇有什麼辦法嗎?”
“哪怕再難,我也願意去努力的!”
謝驚棠也歎氣。
她抬手輕輕摸摸自家兒子的腦袋:“若你們不是師生,孃親肯定支援你去努力,去追求,哪怕被拒絕了,咱們也不遺憾。”
“可是啾啾,現在你們之間,不論如何,都已經隔著一層師生的名義與情分了。”
“他帶著你走進權貴的圈子,走上朝堂,你們之間永遠是師長與學生的關係,這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抹去的烙印。”
“不論是你動心,還是他動意,都是禁忌。”
“是無法收場,不容世俗的禁.忌。”
“這會毀了你,也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