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獨家發表:師生線11·他是我求來的心上人。
沈溪年三元及第,入翰林為編修。
當時的朝野上下,隻知少年天資卓越,是裴度唯一的學生,應當與裴度一樣,以文章法條、內政手段顯世,此後不論是入內閣還是去禮、吏二部,都是一番師生佳話。
誰都冇想到,沈溪年最後去的,會是被朝野上下弊病最多,最容易被扣上頂替的虛假罪名抄家斬首,被官員們視作燙手山芋的戶部。
不過三年,便以雷霆之勢攪動戶部風雲。
初入戶部查賬,沈溪年不翻舊卷,不點銀兩,獨坐廊下觀糧車往來。
少年郎模樣俊秀,身形清瘦,最開始眾人還多少有些忌憚,見得多了,便當有個首輔先生的沈溪年不過也是來戶部鍍金做跳板的二世祖,不免越發懈怠輕視。
半月後的黃昏,沈溪年忽然命人攔住一列自太倉糧庫而出的空車,竹簽刺入麻袋,新粟簌簌而落,將倉官以運陳米為名,行盜賣新糧的罪行抓了個人贓並獲。
次年整治鹽政,沈溪年不像尋常文官一般追在賬本後查賬盯梢,而是以商賈角度反其道而行,增發三十萬鹽引,在鹽引紙間藏了暗紋。
聞到暴利的奸商偽造鹽引蜂擁而至。
沈溪年一改外表的溫和文氣,手段乾脆利落,擒獲走.私奸商百餘眾,順藤摸瓜拽下了不少世家勳貴牌匾上的遮羞布。
朝中非議四起,沈溪年卻全然不懼,迎著首輔裴度平靜的注視上呈奏疏。
奏疏之內,條條列列清晰明確,並未直點朝中百官,卻提名了不少官員外戚家眷,滿堂朱紫頓時噤聲。
第三年深秋,二十歲的沈溪年執掌戶部,成為大周史上最年輕的從一品文臣。
上任當日,十三司主事垂手侍立,沈溪年溫和笑著,臉頰一側的酒窩若隱若現,抬手命侍從將文書分遞眾人。
文書之上,每封皆記各司去歲紕漏,分毫不差。
有人驚懼喊冤,有人冷汗涔涔,唯有一身緋色官服的青年笑意吟吟,眼眸明亮。
不過半載,戶部上下肅清一新,終成鐵桶。
……
沈溪年當年雖然提前及冠,卻並未單獨開府,而是依舊借住在裴國公府。
不是冇人提出過異議——在及冠這件事上被狠狠打了臉,之後又盯上沈溪年的親事,著急讓沈溪年開府議親的鎮國侯沈明謙跳的最是厲害。
但不論誰來問,沈溪年都是一副自己體弱的樣子,張口就是借住在先生府上有醫有藥,更為方便,況且他年歲尚幼,議親之事暫且不急。
起初還有人議論紛紛,直到沈溪年入了戶部,大刀闊斧不管不顧的查賬改.革,明裡暗裡將京城勳貴得罪了大一半,甚至連皇帝、太後以及吳王的麵子也全然不顧後,眾人這才明白,沈溪年堅持住在裴國公府恐怕是早有準備,藉著裴度的權勢地位以保性命。
也正因為沈溪年的行為太過鋒銳,可謂是六親隻認裴,其餘一概不認,就連強占前妻產業的鎮國侯府都被扒了一層皮,京城中原本有意想要將女兒許給這位朝中新貴的世家都紛紛收了心思,大有觀望之態。
畢竟誰家冇有個糊塗賬?
這萬一當真結了親,上門的隻怕不是麒麟婿而是閻王爺。
於是,這對師生僅僅用了三年便幾乎是以鎮壓之勢穩住了大周朝局,並且……嗯,孤立了那些在皇帝與吳王身上兩頭下注的世家勳貴與朝臣。
***
已近三更,書房還亮著燭火。
沈溪年坐在案前,指尖捏著支狼毫,眉頭微蹙盯著攤開的賑災糧款賬本。
河南旱災的事壓了快半個月,各地報上來的數字雜得像亂麻,他算到眼痠,指尖都沾了些墨漬。
沈溪年實在是眼睛痠疼得厲害,暫時放下筆,抬手按揉太陽穴。
燭光在晚上搖曳晃眼,到底不如白日,更彆說和處處方便的現代比。
窗外忽然傳來輕淺的腳步聲,沈溪年冇抬頭,隻以為是伺候的小廝,直到一股熟悉的清淡梨香氣飄過來,伴著暖黃的燈光籠罩在賬本上,他才猛地抬眼。
裴度披著件石青色外袍,手裡提著燈,燈芯的火苗輕輕晃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三年過去,男人乍看上去冇什麼變化,隻有對外時越來越重的威壓與看不見底的眼眸,但在沈溪年麵前,他始終是裴扶光。
一如沈溪年在他麵前時,從來都隻是抹明亮的晨光。
裴度俯身靠近,衣襬掃過沈溪年的袖口,帶起一陣微暖的風。
“還在算?”
裴度的聲音放得很柔,目光落在賬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指尖幾乎要碰到沈溪年握著筆的手,卻又在半空頓了頓,輕輕收了回去。
沈溪年將裴度伸出又收回的手指看的真切。
他垂著眼簾,頓了頓,卻冇說什麼,隻狀似冇發現一樣低笑出聲,心緒流轉間抬眼看向裴度,眼角彎起點軟乎乎的弧度:“先生這是要幫我算賬?”
聽到算賬二字,裴大人不禁抬手摸了摸鼻梁,麵上浮現出幾分尷尬,冇敢接話。
按照裴度最開始的安排,沈溪年的確是要進吏部的,他雖知道沈溪年同孃親學過算賬之能,但並未太過在意,再加上大周的戶部就是一灘爛泥,整理起來費心費力還十分得罪人,裴度壓根就冇想過讓沈溪年去。
事情的轉折是沈溪年發現了裴府自由飛翔的亂賬。
那會兒沈溪年纔剛入翰林,冇見識過戶部的爛賬,就先被自己先生府上的賬打懵了腦袋。
彆的事就算了,但算賬這門手藝是謝驚棠從小抱著小小的沈啾啾手把手教的,沈溪年本來就心算得快,之後更是啪.啪.啪打得一手好算盤,在家時幫著家裡盤過不少賬。
可以說是標準的足不出戶,但工作經驗十年。
於是,當沈溪年從裴度手裡要到了管家權之後,第一步就是查賬,查得滿府上下一個不吱聲。
好在暗衛們這麼我行我素並冇有多長時間,賬本雖然隨性了些但也不至於太過放飛,滿打滿算也不過十多本賬本,捋順了立了規矩倒也就好了。
不過這麼一遭之後,府中上下見到沈溪年都會不自覺縮縮脖子。
沈溪年當時便若有所思,過去一陣後,就對自家先生提出了想去戶部的想法。
裴度起初當然不同意,戶部的活不是有冇有能力乾的問題,他相信沈溪年有這個能力,但戶部牽扯的東西太多,日後他就算是要動戶部,用的刀也隻會是冇有家族牽累隻要當下權勢的寒門子弟,不會是他的學生沈溪年。
“我的確不是什麼冇有後顧之憂的寒門子弟,但是我有先生,難道不夠嗎?”
沈溪年隻是用一句毫不掩飾的話,一雙寫滿信賴的眼眸,就讓朝中從不退步的裴首輔偃旗息鼓。
年長的一方自詡隱忍深情,卻總是在少年人的明亮炙熱中節節敗退。
那場師生間唯一的分歧爭論,以沈溪年得償所願進入戶部為結尾。
兩人就這麼靜著。
都想起了從前。
燭火劈啪響了聲,把彼此的影子映在牆上,捱得很近。
沈溪年的目光落在裴度指節分明的手間,暖黃的燈光落在上麵,看著格外溫柔。
裴度則垂眼看向沈溪年臉上難掩的疲憊,想說讓他歇一歇,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們都知道彼此這樣殫精竭慮是為了什麼,也都知道現在不是時候,再多的心思,也隻能壓在心底。
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灑在案頭的賬本上,也灑在兩人身上。
沈溪年輕聲開口:“陛下那邊……最近實在有些不安分。”
裴度拿了沈溪年放在旁側的公文,想著即使不能幫忙算賬,也可以處理些彆的,淡聲回答:“他想大選,知我會說戶部無銀,便想先對戶部施壓。”
皇帝大選,為的當然不會是三千佳麗,而是最重要的那個,能給他帶來世家勢力依附的皇後,以及大婚後裴度即使是表麵做做樣子,也要逐漸讓渡幾分的權力。
戶部的確是有銀兩,但那是沈溪年特意擠出來用來應對不時之需的軍餉與賑災銀,尤其是今年河南大旱,北疆之外也有蠻人蠢蠢欲動,兩邊都比貪婪愚蠢的皇帝選妃重要。
沈溪年才真正接手戶部不久,能把這一攤子爛泥捋清楚已屬不易,根本來不及賺錢——哦,盯著戶部銀子的除了皇帝,還有太後的外戚,身為藩王卻讓世子進京的吳王。
沈溪年微蹙著眉,後背抵在座椅靠背上,冇好氣道:“我現在隻覺得腦袋邊上圍著的全是一群嗡嗡嗡的綠頭大蒼蠅,煩死了。”
裴度神情微妙了一瞬。
沈溪年:“?”
裴度清清嗓子:“……先帝曾在吳王就藩前,給吳王下了絕嗣藥。”
沈溪年大腦飛速旋轉:“這個絕嗣藥,它確定這麼有用麼?”
古代的這些藥總感覺好像並不那麼保險啊……
裴度挑眉。
沈溪年一看,悟了。
這人手裡絕對還有能證明吳王世子鄭閔並非吳王親生子的證明。
哇塞,龍傲天男主不是鄭家人,那他還怎麼上位?
入仕之後,沈溪年其實已經很久冇有刻意去回憶原書劇情了,但戶部這種地方,總會因為一些賬目拔了蘿蔔帶出泥,所以沈溪年總能在自己那張記了原著劇情及重點人物的絹布上找出幾個名字。
不過原書的劇情這會兒還冇到開始的時間點,許多劇情都冇有可預見性,唯有一點……
沈溪年的手指指腹輕輕摩挲,話在心頭轉了一圈,最終卻是冇有絲毫遮掩,直截了當地問自家先生:“先生可有法子儘早拔除吳王一脈?”
……原書劇情裡,龍傲天男主鄭閔的第一個爽點,可就是踩著隋子明的命上來的。
“吳王?”裴度有些意外,但卻並冇有多問,微一沉吟,道,“吳王並不難辦,難的是吳王被清算後,要怎麼壓製咱們這位總想要一展身手卻蠢而不自知的陛下。”
裴度的嘴,有的時候真的是有種不顧旁人死活的毒。
沈溪年捏捏眉心,沉默了。
要知道,在原著劇情裡,這位皇帝也的確是冇留下任何子嗣就被自家先生這位反派首輔給廢了,之後上位的就是金手指加身的撿漏王主角。
沈溪年實在是冇忍住,憋出一句:“他是不是不行?”
雖然冇皇後,但後宮的妃子貴人是真不少。
裴度的麵上再度露出那種似笑非笑的神色:“他隻是下手太狠又太快。”
沈溪年反應過來,眼中劃過一絲厭惡。
正在這時,又是一陣腳步聲漸漸靠近,兩人齊齊收聲。
忠伯匆匆進來,壓低聲音道:“主子,公子,宮裡來了信。”
***
裴度入宮並冇有驚動幾方勢力,穿的也是低調不顯的常服。
小太監引著裴度一路走到春華閣的某處房門前,無聲一禮後緩緩退下。
皇帝雖名義上冇有及冠,但在美色享樂上全然冇有虧待自己,哪怕河南大旱,哪怕黃河決堤,皇宮之中依舊歌舞昇平,舞姬的裙襬依舊從未停歇。
這春華閣裡的十幾間房間,養著的便是被皇帝寵幸過又拋到腦後的舞姬們。
聽到叩門聲,房中的舞姬立刻捂住自己的小腹,麵色大變:“誰?!”
裴度聽到這語氣,就知道此番事定,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大膽!你有幾個膽子敢擅闖——!!!”
舞姬說到一半的話在看清門邊之人的臉龐時戛然而止,臉色立刻蒼白如紙。
“裴、裴大人……”
舞姬的反應很快,立刻跪下行禮。
“奴婢見過裴大人。”
她雖被皇帝寵幸過,但這宮中被寵幸過的女人何其之多,她一個冇有任何名分甚至冇有被記錄在冊的舞姬,又有什麼地位?
“貴人不必多禮,起吧,莫要……”裴度笑了下,“傷了皇嗣。”
他就站在門口,並不上前,房門敞開著,外麵的月光毫不遮掩地透進來。
這讓舞姬不免鬆了口氣,但在聽到皇嗣二字後又立刻身子一僵,險些再跪下去。
“夜色已深,不若長話短說。”
裴度看人向來很準,對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說話方式。
麵對一個心有惶惶,比起權力更想要活下去的女人,他不用擺出那麼多的大道理,掰開揉碎去講,他隻需要告訴她,想活下去,需要用什麼去換,就足夠了。
“貴人能瞞到三月,想必是明白陛下對懷有皇嗣後妃的手段。”
舞姬的手掌緊緊捂著小腹,卻仍舊覺得渾身冰冷。
她怎麼會不知道?
鼠有鼠道,螻蟻也有螻蟻的活路,若不是因為她知道身居妃位的梅妃隻是因為懷有身孕的訊息走漏,就被帝王身邊的太監用白綾活活勒死,她也不會苦苦隱瞞到三月即將顯懷。
她本想找個由頭被罰去冷宮或是其他偏遠的地方做工,但還冇行動,就被找上了門。
她依舊被找到了。
站在不遠處的男人看在舞姬的眼中,並不如他給人的感覺一樣君子溫潤。
跟在皇帝的身邊,舞姬聽得最多的便是首輔的奸詐狡猾,手段殘忍,此時此刻她看那人,也帶著一股子毛骨悚然的寒意。
可誰都知道,裴首輔與陛下並非一條心。
舞姬的聲音冷硬:“裴大人能讓我活嗎?”
“我不僅能讓貴人活。”裴度道,“還能讓貴人腹中的孩子榮登九五之位。”
舞姬瞠目結舌,用看瘋子的眼神定定看著裴度許久,捂著小腹接連後退兩步:“我的孩子甚至還冇有出生,你又怎知一定是位皇子?!況且……況且陛下、陛下還……”
“我要的隻是一位皇嗣,是男是女,都不重要。”
“至於陛下……”
月光投下男人的影子,是如深淵般的黑沉。
“貴人不必多慮。”
“裴某認誰是陛下,誰纔是陛下。”
這般大逆不道的話聽入耳中,舞姬整個人抖如篩糠,努力冷靜了許久。
但她知道今天是她唯一的機會,日後是生是死,榮華富貴,全看這一晚。
舞姬大著膽子,故作鎮定:“那裴大人要什麼呢?若隻是要一個傀儡,當今陛下不已經是了嗎?還是說,隻要皇帝長大,裴大人就要換一個?”
“自然不,換一個皇帝還是有些麻煩的。”
“其實,裴某要的很簡單。”
隱忍許久的權臣終於自黑暗中露出他的獠牙與貪念。
“隻要一道賜婚裴某與戶部尚書沈晞寧的聖旨。”
“即便是看在這道聖旨的份上,日後,裴某也會對貴人和貴人腹中的陛下多幾分耐心。”
舞姬今晚已經不知道被雷劈了多少次,此時說話的語氣都已經有些虛弱,她扶著身邊的桌麵,喃喃:“可……你們不是……”
師生亂.倫,世俗不容。
怪不得明明有所愛之人,卻要如此求。
天地君親師,想要邁出這一步,破了師生桎梏,隻剩下至高無上的君令。
舞姬卻不解:“陛下如此忌憚您,隻要您露出些許端倪,陛下也一定會賜婚,大人何必迂迴至此,捨近求遠?”
師生亂.倫這種醜聞,對當今陛下來說,簡直就是不可能錯過的抹黑攻擊裴首輔的機會。
同樣都是聖旨,當今陛下的聖旨,與幼帝的聖旨又有何不同?
這位在旁人眼中已經大權在握,地位斐然的權臣沉默良久,開口的瞬間,已經不自覺柔和了眸光與神情。
“我要讓天下人知道,他不是旁人用來攻訐我的弱點。”
“而是我一步步走到現在,費儘心機,求來的心上人。”
隻有當他真正|權柄在握,朝野上下無人置喙時,這道賜婚的聖旨纔是最乾淨,最純摯的承諾。
他會一字一句,一筆一劃寫出這道聖旨,寫下他們的名字。
寫給天下人。
“是我強求的那一道聖旨。”
“強求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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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線快結束啦!寫的時候冇想到會寫這麼長orz
下個番外先寫裴鳥和裴蛇!想啾啾小鳥了,搓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