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宿舍裡的氣氛一直籠罩在那層無形的陰霾下。林琛大部分時間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隻有吃飯時才露麵,話變得更少,眼下的青黑顯示著持續的失眠。其他人默契地不再高談闊論,連王睿和趙陽打遊戲都調低了音量。一種心照不宣的謹慎和壓抑瀰漫在空氣裡。
直到第三天早上,江述和謝知野幾乎同時收到了係統的提示。不是慣常的突然拉入,而是清晰的、提前的通知:
【通知:玩家江述、玩家謝知野,已匹配進入多人副本“古鎮迷蹤”。副本開啟倒計時:72:00:00。參與玩家總數:6人。隊友列表:江述、謝知野、玩家(未知)、玩家(未知)、玩家(未知)、玩家(未知)。請做好準備。】
訊息是直接出現在視網膜上,帶著係統特有的冰冷質感。江述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徐景深之前總結的一些副本資料筆記,這行字浮現時,他指尖一緊,紙張邊緣被捏出了褶皺。
“提前通知?”旁邊的李明遠恰好瞥見他神色的變化,湊過來低聲問。江述點了點頭,將資訊內容低聲告知。很快,謝知野也從樓上下來,臉色平靜,但眼神示意他也收到了。
訊息很快在宿舍內部傳開。眾人都聚到了客廳。
“六人副本本身就不常見,還提前三天通知?”陳浩眉頭緊鎖,“這不合常規。以前最多提前半天,而且隊友資訊至少會顯示部分特征或代號,‘未知’……這擺明瞭有問題。”
“而且隻有你們倆收到了。”王睿抓了抓頭髮,臉上冇了平日的嬉笑,“意思是,另外四個隊友,可能來自其他宿舍,或者其他‘區域’?完全不知根知底。”
趙陽抱著胳膊:“會不會是那種對抗性副本?玩家之間也有競爭甚至……殺戮任務?”他說出了大家最擔心的一點。周正的死,讓“同伴”這個詞蒙上了一層血色的陰影。如果是完全未知的“隊友”,在危機四伏的副本裡,背後捅刀子的可能性絕非杞人憂天。
“係統提示裡隻說了‘隊友’,但規則從來模糊。”徐景深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工科生特有的冷靜分析意味,“‘隊友’可能僅代表初始分組或任務場景共享。最終關係取決於副本釋出的實際任務目標。考慮到這次異常的通知方式和資訊遮蔽,副本機製可能涉及玩家間的資訊差、身份謎題,甚至……誘導對抗。”他看向江述和謝知野,“你們兩人彼此知根知底,是最大優勢。但對其他人,初始接觸必須謹慎,信任需要建立在明確規則和共同利益基礎上。”
李明遠憂心忡忡:“能多準備點東西總是好的。藥物、基礎的防身工具、還有……”他看向徐景深,“深哥,你那邊還有什麼思路或者能做點實用的小東西嗎?”
徐景深點點頭:“我考慮一下。基礎物資你們準備好。至於小工具……”他沉吟片刻,“我可以試著做兩個簡易的信號發生器,特定頻率的聲波或光信號,或許能在複雜環境或隔離情況下短距離傳遞簡單資訊。但材料和時間有限,不一定可靠。”他又補充道,“另外,既然係統做了資訊遮蔽,很可能在副本內會對你們的‘現實認知’進行某種乾擾或植入背景,要有心理準備。”
接下來的三天,在一種緊張而有序的準備中度過。徐景深利用手頭有限的材料,改造了兩箇舊式懷錶狀的小裝置,調整了內部機簧和鏡片。“勉強能用,觸發後會有特定節奏的輕微震動和一道不易察覺的定向冷光,有效距離很短,環境乾擾大的話可能失效。約定好簡單信號吧。”陳浩和李明遠則準備了充足的高能量壓縮食物、淨水藥片、止血粉、消炎藥膏和繃帶。王睿和趙陽貢獻出了他們私下搗鼓出的兩把勁道不錯的彈弓和一小袋鋼珠——“遠程弄出點動靜,或者打滅個火苗什麼的,說不定有用。”連林琛也在第二天傍晚,默默將兩個小巧的、金屬製成的簡易指南針放在了客廳桌上,聲音低啞:“自己改的……磁針不太穩,但……或許能辨個大概方向。”
這份沉甸甸的、來自舍友的關切,讓江述心裡發暖,卻也更加意識到前路的莫測。他和謝知野除了準備物資,也抓緊時間鍛鍊體能,互相模擬了一些簡單的配合與應急手勢,並約定了幾個基於徐景深那信號裝置和日常動作的簡易暗號。兩人之間冇再多談“婚書”或副本的隱秘,但某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在悄然加深。
倒計時歸零的時刻,是在第三天的子夜。
江述和謝知野各自站在自己房間中央,約定的時間一到,熟悉的輕微暈眩和空間剝離感準時襲來。但與以往直接進入副本場景不同,這一次,在傳送的白光徹底籠罩視野之前,一個清晰的、機械的係統提示音再次響起:
【檢測到玩家謝知野、玩家江述,攜帶特殊關聯物品“婚書”。該物品具備綁定特性,可於本次副本中啟用部分聯動效果。請問是否進行綁定?是 / 否】
江述心中一震。婚書!那封在“新嫁娘”副本最後,由謝知野(或者說,那個副本中的謝知野)給予他的、質地奇異的大紅婚書!它竟然被係統認定為“特殊關聯物品”,還能在副本中啟用效果?
綁定?和誰綁定?效果是什麼?聯動又意味著什麼?風險呢?
問題瞬間湧上腦海,但傳送已經開始,冇有更多時間權衡利弊。那鮮紅的“是”與“否”懸於意識之中,等待選擇。
幾乎是同一時刻,江述感覺到了另一端的意念——來自謝知野。冇有具體的言語,卻有一種清晰的、帶著決斷的“肯定”意味傳來,彷彿隔著逐漸濃鬱的傳送白光,兩人對視了一眼。
冇有猶豫了。
江述在意識中,果斷地選擇了“是”。
【綁定確認。玩家謝知野與玩家江述特殊關聯建立。物品“婚書”效果啟用部分。祝你們……旅程順利。】
係統的聲音似乎微妙地頓了一下,最後那句祝福聽起來平淡依舊,卻莫名有種說不出的異樣。
下一秒,白光吞冇一切。
眩暈感加劇,空間扭曲。當腳踏實地的感覺重新迴歸時,江述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潮濕、狹窄的青石板路上。
天色是那種暴雨將至前的、令人窒息的鉛灰色,濃雲低垂,壓在頭頂。空氣濕冷,帶著濃鬱的、河流特有的水腥氣和某種陳年木頭黴變的味道。他正身處一條古老的街巷,兩側是歪歪斜斜的木質吊腳樓,黑瓦白牆,但牆皮大多斑駁脫落,露出裡麵顏色暗沉的老木。許多窗戶緊閉,窗欞上雕刻的花紋模糊難辨,糊窗的紙泛黃破爛,在帶著水汽的風裡簌簌作響。腳下的石板縫隙裡長著滑膩的青苔,往前望去,巷道蜿蜒,消失在朦朧的灰色霧氣深處,看不真切。
幾乎在看清環境的同時,一段清晰的“背景資訊”如同早有準備般,自然而然地浮現在江述的腦海中,彷彿是他原本就知道的事實:
**“你是‘夜探靈異’直播團隊的一員。這次,你們一行六人,作為探靈主播,來到了這座以‘迷蹤’和怪異傳說著稱的偏遠古鎮,準備進行一場為期三天的沉浸式直播。團隊約定在此地集合。”**
這就是他們在這個副本裡的身份和表麵任務。探靈主播。偽直播。
江述迅速檢查自身。衣物已經換成了符合場景的、便於活動的衝鋒衣和長褲,但款式普通,並不顯眼。隨身攜帶的東西都在——壓縮食物、藥品、徐景深給的信號裝置和其他小工具,以及林琛的指南針,都妥善地藏在身上各處。他還注意到自己肩上挎著一個不大的黑色揹包,裡麵似乎裝著一些基礎的直播設備(但可能已被係統做了符合場景的偽裝或限製)。那封“婚書”……他心念一動,感覺到它正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存在”於他的意識深處,與某種遙遠的、來自謝知野的微弱感應相連。綁定成功了,但具體效果未知。
他立刻抬頭,尋找謝知野的身影。
視線範圍內,除了他,還有五個人。三男三女,正好六人。
他們的容貌清晰可見,衣著也都是適合戶外活動的便裝,帶著揹包或小型設備包。其中一人身形高挑挺拔,穿著深灰色衝鋒衣,正抬眼望向巷子另一頭的霧氣,側臉清俊,眼神沉靜。是謝知野。江述立刻確認,那種綁定後的微弱感應指向他,而他似乎也有所察覺,目光轉向江述,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另外四人:一個是個頭中等、理著寸頭、看起來頗為精悍結實的男人,穿著黑色夾克,正皺著眉打量四周環境,手裡拿著個類似手持雲台的東西;一個是個紮著高馬尾、穿著運動外套和工裝褲的年輕女生,容貌秀麗,但臉色有些緊張,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揹包;一個是個戴著黑框眼鏡、身材微胖、看起來有些書卷氣的男人,正低頭擺弄著手裡一個平板電腦似的東西,眉頭緊鎖;還有一個是留著短髮、氣質乾練利落的女生,穿著卡其色風衣,正拿著一個小型相機,對著周圍的建築謹慎地拍攝著。
這就是另外四位“隊友”,也是本次“探靈直播”的團隊成員。此刻,他們臉上都帶著初入陌生險地的警惕、疑惑,以及屬於“主播”身份特有的那種對鏡頭感和環境的評估神情。
氣氛沉默而緊繃。冇人率先開口,都在謹慎地觀察環境和彼此,消化著腦海中那份“探靈主播”的背景設定。
突然,那個寸頭男人放下了手中的雲台,聲音帶著些刻意壓低的粗嘎,打破了寂靜:“人都到齊了吧?這地方……跟資料上說的陰森感覺對上了。”他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江述和謝知野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注意到了他們之間那種不同於陌生人的細微互動。“我是‘老熊’,搞戶外探險直播的。”他主動報了“名號”,這是主播間常見的做法。
戴眼鏡的微胖男人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語氣還算平穩,但語速較快:“我是‘文哥’,主要負責設備和資料分析。這裡的電磁信號很奇怪,設備受到乾擾。”他示意了一下手裡的“平板”。
高馬尾女生緊了緊揹包帶,小聲道:“我……我是‘小雨’,常做靈異地點探訪……”她看起來確實有些害怕。
短髮乾練女生停止了拍攝,收起相機,目光冷靜地看過來:“‘阿雅’,紀實向探靈。”她言簡意賅。
謝知野這時纔開口,聲音平淡,報出了一個簡單的代號:“‘謝’。”他冇有多說什麼,但那份鎮定自然而然地將一部分注意力吸引過去。
江述接收到謝知野遞來的一個極其微小的眼神示意,也按照主播間的習慣,簡短道:“‘江述’。”用了本名,但在此刻背景下,也隻是一個代號。
寸頭老熊點了點頭,算是認識了。“行了,人都齊了。背景大家腦子裡都有了吧?咱們這趟‘直播’,看來是真得在這鬼地方待上幾天了。係統……或者說,‘直播任務’還冇給具體指示。但這地方,一看就不對勁。”他指了指周圍死寂的房屋和瀰漫的霧氣。
確實不對勁。太安靜了。除了風聲和水汽,聽不到任何人聲、犬吠,甚至蟲鳴。兩側的吊腳樓門窗緊閉,毫無生氣,像一具具巨大的、沉默的棺木。而那瀰漫的灰色霧氣,正在以一種緩慢但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巷道深處向外蔓延。
鉛灰色的天空,愈發低沉了。
第一滴冰涼的雨點,砸在了江述的額頭上。與此同時,所有人的腦海中,同時響起了係統的提示音,冰冷而清晰,揭開了這場“偽直播”的序幕:
【歡迎來到“古鎮迷蹤”。當前直播任務(第一天):於天黑前,抵達古鎮中心的“悅來客棧”併入住。任務提示:保持直播狀態,注意觀眾反饋(如有)。祝各位主播……探索順利。】
提示音落下,氣氛更加凝重。任務明確了,但“保持直播狀態”和“注意觀眾反饋”這兩個附加條件,卻透著一股濃濃的詭異和不安。
這場六人“探靈直播”,在鉛雲壓頂、雨霧瀰漫的詭異古鎮中,正式開始了。而他們的“觀眾”,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