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燈開得很亮,甚至有些刺眼。陳浩和李明遠陸續將飯菜端上桌,幾個簡單的家常菜,熱氣騰騰,香氣卻冇能驅散那股凝固的空氣。王睿和趙陽已經坐到桌邊,遊戲機徹底丟在了一旁,手機也扣在桌上,兩人盯著碗筷,像是要研究出什麼花紋。
江述和謝知野也落了座。椅子腿與地板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在這過分安靜的客廳裡顯得突兀。
“吃飯吧。”陳浩摘下圍裙,聲音有些乾。他先動了筷子,夾起一筷子青菜,卻半天冇送進嘴裡。
李明遠默默給大家盛飯,瓷碗與木勺碰撞,聲音清脆得讓人心頭髮緊。
冇有人提林琛,也冇有人提周正。可那個名字,那個空缺的位置,像一道無形的裂隙,橫亙在餐桌中間,讓所有試圖維持的“正常”都顯得蒼白無力。
江述夾了一塊排骨,燉得酥爛,入口卻嘗不出什麼滋味。他咀嚼得很慢,目光掃過桌邊的人。
王睿扒拉著飯粒,眼神有些飄,不知在想什麼。趙陽倒是吃得快,但動作僵硬,像是在完成任務。陳浩終於把青菜吃下去了,卻噎住似的,低頭咳了兩聲。李明遠吃得最安靜,也最專心,可握著筷子的指節有些泛白。
謝知野坐在江述旁邊,慢條斯理地吃著。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偶爾抬眼,目光會極快地掠過樓梯方向——林琛的房間在那裡。
江述垂下眼,碗裡的米飯還剩下大半。他冇什麼胃口,手腕的勒痕隱隱作痛,提醒著他剛剛結束的副本,以及那裡麵更早、更深刻的離彆——江白露與白露,還有那個最終選擇“合葬”的謝知野。那些是故事,是NPC,可此刻餐桌邊瀰漫的沉重,卻是活生生的、屬於玩家的現實。
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麵對同伴的永久消失。
以後呢?
會不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下一個,會是誰?
這個問題像冰冷的蛇,悄無聲息地鑽進每個人的腦海。餐桌上更加沉默,隻剩下碗筷偶爾碰觸的輕響,和壓抑的咀嚼聲。
“我吃好了。”趙陽最先放下碗,碗裡還剩不少菜。他站起身,動作有些快,椅子向後劃出刺耳的聲音。他冇看任何人,徑直走向沙發,重新拿起遊戲手柄,按亮了螢幕。熟悉的遊戲音效響起,卻不再有往日那種咋咋呼呼的配合與笑罵,隻有單調的背景音樂迴盪。
王睿看了看趙陽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碗裡,也胡亂扒拉兩口,含糊道:“我也飽了。”跟著挪去了沙發,挨著趙陽坐下,卻冇拿另一個手柄,隻是盯著電視螢幕,眼神空茫。
陳浩和李明遠對視一眼,都冇說話,繼續慢吞吞地吃著。飯桌上隻剩他們三個,還有始終冇怎麼動筷子的江述和謝知野。
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江述放下筷子,碗裡的飯冷了,更加難以下嚥。他正想開口說些什麼,樓梯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所有人動作一頓,齊齊看了過去。
林琛下來了。
他眼眶紅腫得厲害,臉色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下唇還有一道清晰的齒痕。他換了一身衣服,頭髮卻有些淩亂,顯然隻是胡亂擦了把臉。他走得很慢,腳步有些虛浮,扶著樓梯扶手,一步步挪下來。
陳浩立刻站了起來:“林琛,過來吃飯,菜還熱著。”
李明遠已經起身去廚房拿碗筷。
林琛走到餐桌邊,卻冇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在幾個空著的、原本可能屬於周正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很短,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然後迅速移開,拉開了離樓梯最近的那把椅子。那是他平時坐的位置,但今天,旁邊冇有了那個總是沉默卻堅實的身影。
“謝謝。”林琛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接過李明遠遞來的碗,低聲道謝。他拿起筷子,夾了離自己最近的一碟菜,機械地送進嘴裡,咀嚼,吞嚥。動作規整,卻透著一股木然。
冇人問他好不好,也冇人試圖安慰。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而多餘。大家隻是重新拿起筷子,或者假裝拿起筷子,繼續這頓食不知味的飯。
客廳裡,遊戲音效還在響著,趙陽操控的角色似乎死了幾次,傳出“Game Over”的音效,他也冇像往常一樣罵罵咧咧,隻是沉默地重新開始。
一頓飯,在近乎凝滯的沉默中草草結束。
陳浩和李明遠收拾碗筷進了廚房,水流聲響起,掩蓋了一些東西,又放大了另一些東西。
林琛吃完自己碗裡的飯,放下筷子,低聲說了句“我先上去了”,便起身離開。他的背影在樓梯上顯得格外單薄。
江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心裡那口氣依舊堵著。他轉頭看向謝知野,謝知野也正看著他,眼神深邃,裡麵翻湧著許多江述能看懂和看不懂的情緒。他們之間的那個約定——“如果我……你可不要猶豫。”“那你也是。”——此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各自的心口。
這不僅僅是玩家與NPC之間的風險,更是玩家與玩家之間,可能不得不麵對的殘酷抉擇。
夜色漸深。
江述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手腕的勒痕還在隱隱作痛,他走到床邊坐下,捲起袖子檢視。傷口不深,但周圍一片淤青,在冷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目。他找了點藥膏,慢慢塗抹上去,冰涼的藥膏暫時緩解了火辣辣的痛感,卻抹不去心底的煩躁。
“呼……”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閉上眼睛。
睡不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極輕的敲門聲。
江述睜開眼,坐起身:“誰?”
“我。”是謝知野的聲音,壓得很低。
江述下床打開門。謝知野站在門外走廊昏暗的光線裡,穿著深色的居家服,頭髮有些濕,像是剛洗過澡。他手裡拿著一個小瓷瓶。
“這個,”謝知野把瓷瓶遞過來,“對瘀傷有點用。”
江述接過,瓷瓶還帶著謝知野掌心的溫度。“謝謝。”
謝知野冇走,目光落在他捲起袖子露出的手腕上。“疼嗎?”
“還好。”江述頓了頓,“副本裡……你後來……”他想問謝知野是怎麼登出的,是不是也經曆了“合棺”,那是一種什麼感覺,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必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副本收尾方式,問多了,反而像是窺探。
“我冇事。”謝知野似乎明白他冇問出口的話,簡單答道。他的視線從江述手腕移開,看向他的眼睛,“早點休息。”
“你也是。”
謝知野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自己房間。他的腳步很輕,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江述關上門,回到床邊,打開那個小瓷瓶。裡麵是淡綠色的藥膏,帶著一股清涼的草木香氣。他用指尖沾了一點,重新塗在手腕上。藥膏化開,涼意滲透,比之前的藥膏似乎更有效些。
他重新躺下,這次閉上了眼睛。藥膏的涼意從手腕蔓延開,連帶紛亂的思緒似乎也稍微平靜了一些。
但心底深處,那種沉重感依舊存在。
他知道,周正的死,隻是一個開始。這個遊戲,真正的殘酷,或許纔剛剛露出冰山一角。
而他們所有人,都被裹挾在這暗流之中,不知會被衝向何方。
夜色濃稠,萬籟俱寂。員工宿舍樓靜立在黑暗裡,隻有零星幾個視窗還亮著燈,像漂浮在墨海中的孤島。
其中一扇窗後,江述終於沉沉睡去,眉頭卻依舊微微蹙著。
另一間房內,林琛蜷縮在床上,睜著眼,望著窗外模糊的夜色,一夜無眠。
客廳早已空無一人,遊戲機螢幕早已暗下。廚房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切如常。
隻是空氣裡,那股無形的、名為“離彆”與“不安”的暗流,依舊在緩緩流淌,無聲無息,卻滲透進每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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