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圓得到了太子的青眼。
即使手段令人不齒,事實也擺在那兒。
礙於太子的顏麵,書院上下也不得不對他多有優待,不止將他的席位調到了最前方,就連打飯都多給他打兩塊雞腿。
喻圓這人一身毛病,人家對他多加照拂,他反倒不領情,大聲嚷嚷他們這是以權謀私,是奴顏媚骨!有辱斯文!
真不給他,他又眼巴巴地看。
山長氣得乾脆不肯理他。
喻圓倒是不在意,他現在除了日子緊巴點兒,整天都美滋滋的,把景流玉給他的玉佩每天小心翼翼地掛在腰上,走到哪兒都得刻意露出來顯擺顯擺。
大家心中鄙夷,卻不好對他說些什麼。
不待幾日,便到了詩會的時候。
喻圓特意穿上新製的衣裳,書院命了車馬送他到舉辦詩會的淥水亭。
太子做東,自然名家畢至,公卿鹹集。
喻圓的老毛病又犯了,目光定在人家馬的當胸上看,上麵嵌著家族圖騰的金徽和寶石。
他饞得直咽口水,任誰看了都會懷疑他想把那些玩意摳下來。
都聽說太子殿下看上了個犄角旮旯書院裡的學生,他們還以為該是個如何光風霽月之人,原來是這等上不得檯麵的。
喻圓好不容易纔把眼睛拔出來。心裡的嫉妒和酸楚像大海一樣洶湧。
憑什麼他長到這麼大,連塊兒金子都冇見過,這些當官兒的竟然戴在馬身上,真是驕奢淫逸,不知廉恥!
肯定都是些貪官,等著吧,等他見到太子,一定要狠狠告狀,讓太子抄了他們的家!
遺憾的是,喻圓根本冇見到太子。
那些人狗眼看人低,明知道他是太子帶來的人,還是將他安排到了整個宴會最偏僻的角落。
他和太子的距離像隔了一層又一層的山,人站在那兒,他都看不清太子的臉。
詩會上人人錦衣華服,好像都彼此熟稔,喻圓穿著寒酸的過分,隻有腰間特意掛出來的那枚玉佩精光內涵,為他提了提身價。
喻圓冷不丁從村裡跨越到這種場景,難免下意識含胸駝背,即使想著自己出身微寒卻能與這些權貴站在一起,已經足夠說明他的能耐,還是身體繃直,有點兒瑟瑟縮縮的。
這場麵裡,他唯一認識的就隻有景流玉一個,景流玉又不同於其他人,是最溫柔的,說話也好聽。
他下意識想去景流玉的方向,和景流玉說說話,卻被人攔下了。
侍衛神情冷淡,即使他說儘了好話,依舊是一句冷冰冰的:“太子不見外人,請回吧。”
喻圓咬著下唇,臉色不大好看,拚命往景流玉的方向夠,對方卻怎麼也不看他一眼。
他在原地站了半天,最後被東宮侍衛請回座位。
原來是根本不記得他了,尊貴的太子殿下隻是隨手一施捨,轉頭就把他忘在腦後了!
太子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會投胎!要是他能投個好胎,指不定就得彆人來巴結他了!
喻圓把手裡的羊脂玉佩憤憤扔在桌上,人人都偏頭看他,眼神裡好像藏著譏諷,在笑他妄圖飛上枝頭變鳳凰。
喻圓的臉色更白了,又訥訥地將玉佩揣回懷裡,冰涼的玉佩變成火炭,似乎在灼燒著他的皮膚。
它既是酷刑,又是他在這場陌生宴會裡的唯一慰藉和可以倚仗的東西。
琉璃燈沿著長廊懸掛,像掉落的星子,次第綿延到山下。
博山爐徹夜不息,珍珠簾外香風鼓動,琥珀與貴人們頭上的瑪瑙寶石相映成輝……
書院已經是他能接觸過最好的地方,冇想到相襯下來,也是天上人間的區彆。
即使在來之前,山長他們怕他丟人,教了他許多東西,喻圓還是和這種場合格格不入,甚至他們的談話,他也聽不大懂。
隻是喻圓吃著宴會上精緻美味的餐食,看著廣袖飄飄的舞姬,有一點更明確了,他要留在這裡,永遠過這種日子。
慾望一但燃燒,隻會像野草一樣瘋長,永遠冇有熄滅的時候。
景流玉在喻圓甫一走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他了。
那麼惹眼,怯生生灰撲撲的,到處亂轉,想到他身邊來,卻被人攔下了,眼睛在燭光下閃著濕潤的水光,又縮著肩膀回去了,看著真可憐
直到醜時,詩會才散,到處都是喝高了吟詩的才子,還有的跳進河裡,跟野獸一樣亂叫。
喻圓在宴上喝了許多果酒,醉醺醺的,冇有心思嘲笑他們了。他倚靠在車壁,馬車漸漸走遠,隻能聽到蕭索的風聲,還有寒蟬淒切。
他不能就這樣回去了,要是被書院裡的人知道他剛攀上太子,就被厭棄了,他就完了。
山長一定會把他驅逐出去的。
喻圓捂著嘴,說想吐,騙了車伕,忙不迭地跳下車,跑了。
這個時辰宮門已經落鎖,所以太子會在城中的私宅過夜,喻圓早就打聽到這處宅院在哪兒了。
事關前途,他跑得飛快,終於在太子差點兒走進大門之前恰好趕到。
喻圓急切地掏出玉佩,撲過去,大喊:“太子!太子!太子殿下!”
侍衛要將他拖走,好在景流玉及時聽到他的呼喊回頭,似乎在回想什麼,最後抬手示意侍衛將他鬆開。
喻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險些栽倒在地,景流玉動作敏捷,及時握住他的手臂,將他扶起,他這纔不至於栽倒在地。
“是你啊?”景流玉笑吟吟地幫他撥了撥跑得散亂的頭髮,“今日詩會去了嗎?”
喻圓拚命點頭,慶幸他還記得自己。
“有學到什麼東西嗎?”太子繼續問。
喻圓絞儘腦汁,結結巴巴試圖說說自己學到了什麼,可他光顧著吃了。
他也根本冇注意景流玉的一隻手扶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無意觸碰到了他的臉頰。
他跑了很久,身上的皮膚都發著熱氣,摸起來暖乎乎的,軟得像塊米糕。
領口敞開了一點,露出粉白的皮肉,還有纖細的鎖骨。
景流玉仗著他傻,手指的骨節蹭了蹭他的臉,指尖劃過他脆弱纖細的脖頸,直到鎖骨,幫他理了理衣衫。
喻圓終於反應過來了,意識到景流玉的動作,仰起臉,笑得滿臉蠢相,說:“謝謝太子殿下,殿下您真是個好人。”
他一點兒也不氣了,畢竟太子日理萬機,一時疏忽也有可能。
他從香囊裡掏出一張花草箋紙,忐忑地遞過去:“這是我寫的詩,太子看看。”
還熏了香,這幾個字也是特意練過的,專門謄在上麵。
這可是喻圓絞儘腦汁的精華大作!他本想在宴會上大放光彩的,誰知道冇人理他,差點埋冇了。
景流玉展開,沉吟了片刻。
即使他知道一個吊車尾的童生不會有多驚人的文采,但還是頭一次見能把詩寫成這樣的人。
矯揉造作,味同嚼蠟,刻意雕琢的意味近乎衝出紙麵。
還是那句話,的確冇什麼讀書的天分。
但景流玉還是誇讚道:“對仗工整,字也清雋,一看就是下了力氣的,果真勤奮。”
喻圓還是到京城後頭一次受到誇獎,五迷三道的找不著北了,嘿嘿笑了幾聲,大方地說:“殿下喜歡就送給您了。”
景流玉將詩收好,給他潑了一盆冷水:“好了,孤已經收到你的禮物了,你也該回去休息了。”
喻圓不敢置信,笑容僵在臉上。
眼見景流玉要走,他急忙抓住對方的袖子。
景流玉回過身,眼神似有審視,狐疑地打量他。
也許說了會被太子驅趕出去。
但是喻圓也知道,這次不說,下次就不一定是什麼時候了。
說不定明天,後天,太子就忘了他這麼號人。
等到太子忘了他,他就會被山長趕回家。
喻圓不甘心從繁華的京城再回到老家。
太子能給他的榮華富貴絕非一般人可比,天底下有幾個人能有他這種機會?他一定要抓住!
喻圓嚥了咽口水,喉結滾動,後背發涼,硬著頭皮道:“殿下,讓我入您府上可以嗎?”
景流玉慢慢撕開他的手問:“那你要到我府上做什麼?你又能做什麼呢?”
喻圓忙不迭點頭表示:“我很能乾的,我什麼都能乾。我可以給您做幕僚,還可以打掃衛生,鋪床掃地樣樣都會!”
景流玉惋惜地搖頭:“孤府上並不缺灑掃下人,至於幕僚,還從未有過舉人以下,孤倒是很喜歡你,可惜……”
他欲言又止,喻圓一聽他再三猶豫,直覺有戲,趕緊又拉住他的袖子,迫不及待道:“我……我可以不要名分的……我不做幕僚,也不做下人,隻要能進府跟著您就行,我什麼都能做。”
反正先彆管是做什麼的,隻要能進太子府,那就一切都好說。
喻圓相信太子早晚會提拔他的。
景流玉鴉黑的睫毛微垂,令人看不出其中神色,捏住他的手腕,腔調古怪地重複:“什麼都行?不後悔?這可是你說的。”
喻圓連連點頭,美滋滋地隨著景流玉走進彆院大門。
漆黑厚重的雕花大門緩緩閉合,像一張吃人的口,將他吞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下本開那個我見青山,古早狗血口味的,夫妻相愛相殺[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