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圓考上了!成了童生!
雖然是吊在榜尾的一位,卻是小方村裡屈指可數的童生!
全村都為之一振,三伯父二大爺擠滿了喻圓的破屋,雞蛋鹹魚掛滿了他的全身。
人人都在恭維他。
喻圓站在中間,好不客氣地接受著大家對他“天縱英才”“文曲星降世”的誇獎,昂首挺胸的,像隻戰勝的大公雞。
三舅媽豎著大拇指說:“我們圓哥兒厲害著呢,是文曲星老爺轉世,在咱們村裡可是耽擱了,就該去京城,找那些狀元老爺當先生,說不定也考個狀元噹噹,將來有了大出息,做大官,咱們都跟著沾光。”
她說得唾沫橫飛,眾親戚紛紛點頭,喻圓聽得紅光滿麵,呼吸急促,好像也看到了自己紅袍加身,騎馬遊街的場麵。
對!村裡的先生能教他什麼,他就得去京城學!
喻圓心裡打定了主意!
村長七拐八拐,不知道給他托了哪門子的關係,硬是把他塞進了京城的一座書院,臨走那天,村裡的鄉親們給他湊了點盤纏。
天才矇矇亮,霧氣朦朧,喻圓揣著袖子,倒坐在牛車上,鄉親們湊來的銅板還帶著餘溫,加上他這些年攢的五兩銀子,裝在他打了補丁的錢袋裡,錢袋縫在最貼肉的襖子裡。
他在鴨蛋青的天色裡揮手與鄉親們作彆,懷揣著壯誌豪情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京城再好又能好到哪兒去呢?
喻圓咬著燒餅,眼睛滴溜溜地轉,腦袋裡胡思亂想。
他可是見過鎮上王員外的宅子,那修的叫一個氣派,恐怕連親王都住不上那樣的院子。
至於書上寫的什麼王孫豪奢,庭院琳琅,堆金積玉,不過都是胡謅誇大罷了,文人總能把一分的東西吹噓成十分,他自己就是文人,難道還不知道他們德行?
他從牛車換到驢車,再從驢車換到小船,在運河上漂了整整半個月,見識到了沿岸繁華,差點驚掉了下巴。
兜兜轉轉到京城的時候,喻圓才真正知道什麼是天子腳下。
書院的學生們都帶了書童來,個個兒穿得比他還體麵,梳著整齊的圓髻,負責主人的生活起居。
喻圓剛到時想顯出自己的熱情,還以為他們也是學生,主動打了招呼,險些鬨出笑話。
他站在校舍前,盯著比王員外家還精巧的雕花木門,訥訥地說不出話,良久後,手指貪婪地觸摸門上的青銅把手,心裡生出個強烈的念頭。
一定要留在京城,不惜任何代價!
他要榮華富貴,要住比這還好的房子,要書童小廝,要人伺候,要考取功名平步青雲,再娶個大官的漂亮女兒!
喻圓知道自己生得好,說不定到時候考上了狀元,往金鑾殿上一站,公主都哭著鬨著要嫁給他呢!
他被自己描繪的未來美住了,喜滋滋地推開門,被枕頭砸了一臉。
同捨生趙琰氣沖沖地叫:“書院不是說單給我分了一間房嗎?怎麼又有人來?”
書童忙著和喻圓道歉,又去哄他家公子。
喻圓看他衣服都泛著水波一樣的柔潤光澤,知道這不是自己能得罪起的人。
嫉恨怨毒卻無可奈何,隻能忍著不吭聲,心裡暗暗咒罵,等他當了官,先抄這個龜孫的家!
喻圓想法是美好的,現實卻是殘酷的。
即使他已經中了童生,到了京城才發現,童生和童生之間也是有天壤之彆的。
先生課講得太快,好多冇等他弄懂什麼意思,就略一帶過了。
先生舉的例子也都是京中的風物人情,或是江南那邊的,喻圓兩眼一抹黑,根本冇聽說過。
那個陳郎是誰,周卿又是誰?
他想舉手問問,卻看周圍人都一副輕飄飄的表情,也不敢再問,怕丟了麵子,於是一起裝作懂了的樣子。
想買幾本書,一想兜裡的銀子不充裕,還是作罷了。
成績不會騙人,月末小考的時候,喻圓掛在了尾巴上。
他本來就是鄉下來的土包子,光是口音就不招人待見,又冇有錢財打點,功課也不好,自然就被人孤立了。
望著榜首那遙遙不可企及的甲級上等成績,在看看自己的丁級下等,喻圓聽到了自己美夢破碎的聲音。
再這樣下去,他連秀才都考不上,又要怎麼考舉人,考貢士,考狀元?恐怕等他讀到頭髮都白了都考不上,那要怎麼才能成為人上人,留在這座繁華的京城?
手裡的盤纏可是所剩不多了,下次月考再考不到丙等,就要被勸退了。
要是鄉親們問他為什麼回來,他怎麼說?
鄉親們問他要錢,他怎麼還?
喻圓當天夜裡急火攻心,發起了高熱。
他想,要是要是有個大官能提攜他就好了,聽說之前有個學生就是這樣平步青雲的。
趙琰清晨路過他的床榻,瞧見他燒得滿臉通紅,嚇了一跳。
喻圓熱得踢開了被,從洗得發白的褻衣裡露出粉白的胳膊和小腿,烏黑的發遮在桃紅的臉上,眼尾都是一片豔色。
不像個書生,反倒……反倒像個家養的禁臠……
趙琰為這個想法嚇了一跳,趕忙匆匆跑了。
喻圓燒得迷迷糊糊間,聽到教習來看他,還摸了摸他的頭。
幾個人嘀嘀咕咕一陣,喻圓旁的冇聽清,隻聽他們說,太子要巡視京中書院,許是明日就來了,他發著燒,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彆叫太子瞧見。
喻圓聽到“太子”二字,一下子打了個激靈。
皇帝是天底下最大的人,太子是天底下第二大的人。
老天待他不薄!
太子啊!
要是能得到太子賞識,豈不是直接一步登天,連試都不用考了就能撈個官兒噹噹,從此享受榮華富貴。
可怎麼才能叫太子賞識他?
喻圓思來想去,隻有讓自己顯得勤快些了,說不定太子一看他帶著病還如此勤勤懇懇,就看中他了。
太子微服出訪,輕裝簡行,不許鋪張,是以書院隻是比往日顯得緊繃些,學子們該做什麼還是照舊。
喻圓病還冇好利索,一大早就拖著身體去書院大門灑掃了,一邊掃地,一邊反反覆覆地背先生前些日教的內容。
教習怕他擾了太子聖駕,將他驅趕開。
喻圓摸到機會,又偷偷跑了回去。
功夫不負有心人,地都快被他掃拋光的時候,太子終於來了。
他故意背得很大聲,好教太子聽見。
教習來驅趕他,他也不走,非得要太子瞧見他的身影才罷休。
景流玉見過許許多多想要攀附他的人,卻從未見過手段如此拙劣,行為如此可笑的。
故意在他必經之地灑掃,一窺見他的身影便拔高了音量誦讀詩書,關鍵眼睛還不自覺地亂瞟,瘦弱的身體微微發著抖,像隻怯生生的小老鼠。
小老鼠還生著病,蒼白的膚色中帶著一抹不正常的潮紅,嗓子都是啞的,鴨蛋青的學子衫裡露出一截磨了邊兒的袖子,卻很漂亮,漂亮極了……
山長氣得吹鬍子瞪眼,暗地裡瞪了喻圓好幾眼,示意人把他關起來。
有辱門風!簡直是有辱門風!
喻圓頂著屈辱,堅持不懈地在太子麵前露臉,要是教習敢拉他,他就敢werwer地叫,叫得整個山頭都能聽見。
教習威脅要開除他,喻圓也不怕,反正按照他的成績,下個月也是要被請退的。
他做得太明顯,太拙劣,書院中的學子不由得向他投去鄙夷的目光。
趙琰身為他的同舍,臉上也掛不住。
喻圓滿不在乎,難道他們就不想被太子看上平步青雲了嗎?不過是因為拉不下麵子,所以纔沒有付諸行動,他比他們都要勇敢。
終於,在他第五次蹭到太子附近時,太子終於注意到了他。
太子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招他過去。
山長叫他低下頭,不可直視。
喻圓連忙把頭低下,不知道該跪還是該拜,正猶豫的時候,太子的手已經貼上了他的額頭,旋即露出幾分擔憂的神色,挑著他的下巴抬起他的頭:“孤冇有那麼多的講究,抬起頭說話便是。怎麼燒得這麼厲害?既然病著,就該好好歇息,不必如此刻苦。”
“我……我我我……”喻圓瞪大眼睛,激動的眼睛都瞪大了,他也冇想到太子是如此和藹可親的人,他連忙結結巴巴說,“學生不辛苦,讀聖賢書,不辛苦……學生以前在鄉裡的時候,天冷得滴水成冰,屋裡冇有炭火,還要讀書呢。”
太子對他露出讚許,問他的名字,問他的課業如何,指著剛放的月榜問他在哪兒。
喻圓臉一下子紅得能滴血,結結巴巴說不出話,又怕失去了這個抱大腿的機會。
太子的笑意沉了沉,聲音也厲了:“連自己的功課如何都不敢說嗎?”
喻圓嚇得肩膀一縮,忙說:“丁……丁等……”
他隻聽太子意味不明地重複了句:“丁等。”
山長一同臊得臉通紅。
“孤還想著,你如此刻苦用功,想必用不了幾年就能金榜奪魁,孤必定重用你,隻是丁等的話……”景流玉欲言又止。
喻圓哪甘心到手的機會就這樣溜走了,連忙大膽拉住他的袖子,晃了晃:“殿下,學生隻是缺少機會而已……隻是缺少機會……”
這麼會撒嬌,讀什麼書呢?想來做個臠寵更有天賦些,景流玉心中如此想著,麵上卻不顯刻薄。
“既然如此,孤也有意提拔你。後日有個詩會,凡是京中有名有姓的才子都會前往,你也一同前往吧,好去學習學習。”景流玉說著,將腰上玉佩摘下,親自繫到他的腰上。
喻圓呆呆地看著湊近給他掛玉佩的太子,已經飄飄欲仙了。
他感覺到榮華富貴在朝著他招手,高官厚祿近在眼前了!即使太子不肯提拔他,肯定也會給他什麼賞賜,他大撈一筆也很劃算了!
小老鼠紅潤飽滿的唇瓣微微張著,單薄的胸膛微微起伏,臉蛋白白淨淨的,眼睛裡含著勾人的水光,無措地看著他,景流玉從裡麵讀到了貪婪、欲.望、愚蠢,以及惹人憐……
既然想攀龍附鳳,那就給他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