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坐實此等重罪,田令侃還帶來了關鍵人證。
包括西市胡商賽義德,及其麾下賬房先生等數人。
這些人皆與侯府交易密切,對事實供認不諱,並指證長平侯府確於月前便開始大量收購香料,似早知行情有變,篤定香料價格即將飛漲,不惜重金持續購入。
那些往來賬目,白紙黑字,做不得假。
每一筆記錄,都成了難以辯駁的鐵證。
更狠毒的是,田令侃立刻抓住這個機會,將禍水引向了剛被革職查辦的,前金吾衛右中郎將李崇晦。
他向皇帝進言,稱必是李崇晦貪瀆枉法,利用職務之便,探得宮廷用度、漕運變故等機密訊息,私下泄露於長平侯,使其得以提前佈局,牟取暴利,以致侯府有恃無恐,猖狂行事。
此等內外勾結,以權謀私之行徑,實乃動搖國本,禍亂朝綱之重罪!
皇帝起初對這等商賈牟利之事並不甚在意,但很快就被田令侃的一席話,挑起了疑心和怒火。
加之神策軍查獲的賬本等證據一應俱全,清晰顯示了侯府近期龐大的香料收購記錄。
他可不相信長平侯能未卜先知,肯定是有人時時為他傳送訊息。他豈能容忍勳貴與近衛暗中串聯,甚至可能觸及宮闈隱秘?
盛怒之下,皇帝即刻下旨:將長平侯程遠韜鎖拿,投入大理寺獄,嚴加審訊!長平侯府即日查封查抄,一應人等,無論主仆,儘數禁足府中,聽候發落!
聖旨一下,如晴天霹靂,整座長平侯府頓時天塌地陷。
官兵闖入,貼封條,抄財物,同時侯府被神策軍團團圍住,隔絕內外,嗬斥驅趕,所有人許進不許出。
滅頂之災驟然降臨,侯府眾人在這巨大的壓力下,露出了截然不同的麵目。
長子程承嗣強作鎮定,安排府中仆役各守其位,莫要自亂陣腳,卻遮掩不住自己臉色蒼白,眼神渙散。
私下裡,他來回踱步,忍不住對妻子連連哀歎:“我就早說過,南衙朝官,豈可與北司閹人共伍?父親偏偏不聽,一味貪圖暴利,如今果然惹來這潑天大禍!若是早聽我一句勸,克己守分,何至於此!”
然而,除了事後的埋怨,他腦中空空,根本拿不出任何應對當前危局的主意。
空有清流架子,卻無擎天之能。
次子程承業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六神無主。
他第一個念頭,便是去嚮往日那些一起縱情聲色的好友求助,希冀他們能看在往日情分上,想辦法,幫幫忙。
他急忙寫下數封信件,命下人無論如何都要送出去。
然而,他派出去的小廝,不是吃了閉門羹,就是被對方敷衍搪塞,往日稱兄道弟、對他巴結奉承的酒肉朋友,此刻竟避他如蛇蠍。
程承業這才意識到,他們程家已是砧板上的魚肉,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幼子程承文則是滿麵憤慨,在書房裡連聲痛斥:“閹宦禍國,栽贓陷害,父親定是冤枉的,我……我要上書!我要去叩闕,向陛下陳情!”
可他一個無官無職的白身書生,人微言輕,現在連府門都出不去,空有一身正氣,除了憤怒之外,竟束手無策。
百感茫茫,徒呼負負。
侯夫人李靜琬悔不當初,早已哭暈過去,被丫鬟婆子扶回內室。
冷靜下來後,她才幡然醒悟,意識到自己當初滿心僥倖,以為這不過是倒賣賺利的小生意,隻關注香料又漲了幾成、盤算著最後能賺回多少錢帛,卻疏忽了朝堂變化,無意間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
千秋節在即,香料需求旺盛,這是滿朝皆知的事情,但那運送香料的大型船隊被阻,卻是偶然。
若非長平侯府依仗訊息,帶頭囤積,或許西市的香料價格,也不至於飆升到如今的地步。
此番神策軍是有備而來,人贓並獲,人證物證俱全,認定侯府窺探宮闈,結黨營私,這纔是真正能置侯府於萬劫不複之地的重罪!
即便李靜琬現在坦白一切,最初是程恬提及香料看漲,此言說出去,誰會相信?
隻怕更徒惹恥笑,讓人譏諷侯府無能,竟推出一名出嫁庶女為其父頂罪,徒增醜態罷了。
神策軍既已出手,極可能會深挖“窺探宮闈”的罪名,要將長平侯府作為立威的靶子,作為殺雞儆猴的那隻“雞”!
想必那位書寫奏摺的禦史,也是田令侃的人。
歸根結底,這一切還是南衙和北司的爭鬥所導致。
若不是金吾衛和李崇晦失勢,神策軍和田令侃奪權成功,也就不會發生這一切!
李靜琬懊悔不已。
倘若勸阻侯爺及早收手,或許一切都還來得及挽救。
可現在神策軍既要權又要利,縱使她此刻散儘家財,去打點關節,也不過是餵食一頭永不滿足的惡狼,甚至可能反而成了行賄罪證,被對方反咬一口。
昔日車馬盈門的長平侯府,此刻朱門緊閉,唯有差役麵無表情地把守著。
抄家的官兵雖已撤去,但那種大廈傾頹之感,卻籠罩著每一個角落,府內愁雲慘布,仆從個個麵色惶惶,低頭疾走,不敢多言。
程恬扮為丫鬟模樣,拿錢賄賂了看守,這才能從後門進入侯府。
她穿過熟悉的亭台樓閣,步入正院,恍惚間,有種昨日繁華轉眼成空的蕭瑟之感。
今日停雲在空,黯其將雨。
室內有些昏暗,李靜琬獨自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往日雍容華貴的侯夫人,如今眼角眉梢都帶著無法掩飾的憔悴,整個人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她仍維持著作為侯府主婦的體麵,但她的內心還是崩潰的。
腳步聲輕輕響起,程恬緩步走入室內。
李靜琬聞聲抬頭,見是她,眼中先是驚訝,緊接著閃過一抹記恨之色。
她譏諷道:“嗬,我當是誰,原來是你啊。怎麼,如今侯府落了難,你是特地來看我們笑話的,看到如今這般光景,你可滿意了?我的好、女、兒。”
雖然她明知今日侯府之禍,並不是因為程恬而起,但她還是忍不住遷怒。
若程恬冇有獻上香料之策,一切也就不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