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恬並未因為李靜琬的態度,而改變自己的想法。
她福了一禮,平和如常地說道:“母親說笑了,《後漢書》中所載,孔融七歲之女曾曰‘安有巢毀而卵不破乎’?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女兒豈會不知。侯府若倒,我又能得到什麼好處?今日我冒險前來,是想為母親、為侯府,指一條生路。”(注)
李靜琬死死盯著她,想要從她臉上找出虛偽做作的痕跡。
她反問道:“生路?如今鐵證如山,聖旨已下,你父親身陷囹圄,還能有什麼生路,你莫不是來消遣我的!”
“鐵證?”程恬向前走近兩步,“母親,那所謂的鐵證,無非是坐實了侯府‘囤積居奇’四個字,此事古來有之,無非是商賈牟利之舉,可有哪條律法規定,勳貴不得囤積香料?”
李靜琬聽了,甚至一時冇能反應過來。
程恬繼續說道:“囤積居奇,並不是了不得的罪行,隻不過偏偏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我聽聞,侯爺被誣陷為窺探宮禁、內外勾結,此乃陛下最惡之行。若坐實此罪,便是真的萬劫不複,為今之計,唯有將此事的性質徹底扭轉。”
李靜琬下意識追問道:“扭轉?如何扭轉?”
程恬迎著她迫切的目光,不緊不慢地說道:“母親應儘快派人,不,您最好親自修書,通過可靠渠道遞入宮中或大理寺,陳情說明。
“侯府提前購入大量香料,並非為了轉賣牟利,而是有心於千秋節前,捐贈給皇家道觀,用於製香祈福,以賀聖壽,其中精品,更是預備精選後進獻宮中,以表誠心。
“隻因事關貢品,需謹慎保密,故而未敢聲張,卻被不明就裡之人,誤解謠傳,以致釀成今日之禍。”
這下李靜琬聽懂了。
程恬是要將侯爺的行為,重新定性為一心為君、但方法欠妥的忠善之舉。
長平侯知道陛下重視千秋節,所以想要投其所好,進獻香料,這個動機在邏輯上是完全成立的,也比囤積居奇更符合一個貴族應有的體麵。
但證據何在?
神策軍完全可以提出質詢:既是要進獻,為何不提前上奏,為何要暗中囤積?分明是事後狡辯!
有田令侃在一旁引導,陛下又怎麼可能輕易改信這套說辭。
不需李靜琬問出口,程恬已經給出了答案:“女兒已通過好友於真兒,請托玉真觀長清真人從中斡旋,真人慈悲,已應允此事,是侯府感念天恩,早已發心要在千秋節前,將這批香料全部捐贈。
“如今隻需母親打點好府中上下口供,再花費重金,打點大理寺中關鍵人物,乃至宮中能遞上話的內侍,將這番‘忠心獻香反被誤解’的故事坐實。隻要錢帛使到位,香料儘數捐出,將‘牟利’變為‘儘忠’,陛下未必不會網開一麵。”
李靜琬徹底呆住了。
她聽完這個條理清晰的計劃,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計劃聽起來如此大膽,卻又環環相扣,直指要害。
她懷疑、震驚、狂喜,再到猛然驚醒。
程恬她難道早就預料到會有今天,竟能悄無聲息佈下如此一步棋,其心機之深、謀劃之遠……讓她這個自詡精明的侯府主婦,都感到毛骨悚然。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的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化為一種極其複雜的震撼。
“你都算計好了?”李靜琬問。
程恬微微垂眸:“女兒隻是未雨綢繆罷了。畢竟,侯府安好,女兒才能安好。”
李靜琬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自己的情緒。
是啊,如今還有什麼選擇?這恐怕是唯一的生路!
她迅速權衡利弊,做出了決斷:“好,我這就去安排。”
她彷彿重新有了主心骨,憔悴的臉上恢複了幾分往日的果決之色。
程恬知道她已明白其中關竅。
見目的達到,她行禮道:“事不宜遲,母親儘快行事,免得侯爺在大理寺裡壞了事。女兒不便久留,告辭了。”
她轉身欲走。
“等等!”李靜琬突然叫住她,“程恬,你告訴我,這一切你是不是早就謀劃好了?從最初提出香料生意,到如今侯府落難,你出手解圍……這一切,是不是都在你的算計之中?”
她盯著她的背影,彷彿今日才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年紀最小的“女兒”。
程恬腳步一頓,並未回頭。
她隻是輕輕歎了口氣,道:“母親高看女兒了,女兒哪能料到父親如此貪而不足,竟將事情做到這般地步?若早知如此,女兒或許會更早勸諫。”
李靜琬苦澀至極,深深地自嘲道:“貪而不足……是啊,貪心不足蛇吞象。我曾幾次勸誡侯爺見好就收,可我自己……又何嘗不是抱著僥倖之心?”
她承認了自己的失策,也承認了自己的貪婪。
但隨即,李靜琬又抬起頭,不甘心地追問道:“即便你救了侯府,於你自己又有何好處?李崇晦已倒,金吾衛失勢,被神策軍奪權,你的夫君王澈,如今前途渺茫,已不能作為指望。今日你如此殫精竭慮,又能為你自己謀到了什麼好處?!”
程恬再次停下腳步。
她緩緩轉過身,似笑非笑道:“母親不必故意激將女兒,女兒的一舉一動,您不是早就瞭如指掌嗎?”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離去,背影消失在廊廡轉角。
李靜琬怔怔地看著她消失在門外。
程恬最後那句似是而非的話,和她那從容平靜的姿態,在她心中留下了無限的遐想空間。
她確實早就派人監視,又命令鄧婆定時彙報,可她到底掌握了什麼?
李靜琬發現,自己根本看不透這個庶女。
她真是怕被連累,無私拯救家族?
還是說,這一切,本就是她更深謀劃的一部分?
而自己,乃至整個侯府,是否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她棋盤上的車馬?
這個念頭讓李靜琬感到驚心。
但眼下,她已無暇深究,
侯府的危機,已經有瞭解法,她得去儘快行動了。
——
注:雖然《世說新語》上的記載更為人所熟知,但根據《後漢書》的記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這句千古名言,的確是由孔融的七歲女兒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