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醫以金針渡穴,又開了方子令即刻煎服。
一番忙碌後,程玉娘身下的出血終於漸漸止住,那令人心悸的絞痛也緩緩平複。
老太醫收回手,額角亦見了細汗,對圍在床邊的崔家眾人道:“萬幸,娘子年輕,底子尚可,胎元也比尋常人要穩固些。此番雖凶險至極,但總算是穩住了。”
崔府上下聞言,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一半,紛紛向太醫道謝。
老太醫嚴肅地說道:“隻是,此次已是傷了根本,再也經不起半點波折。接下來的時日,必須靜臥安養,心神皆要平和,湯藥飲食需得格外精心,切不可再有任何閃失。否則,便是神仙臨世,也難保萬全。”
躺在床上的程玉娘聽到孩子保住了,緊繃的心神一鬆,眼前一黑,險些暈厥過去。
雲袖連忙上前扶住,連聲喚著“娘子”。
崔行之亦是鬆了口氣,連忙上前對王太醫深深一揖:“多謝太醫妙手回春,救我妻兒性命,崔某感激不儘!”
他直起身,臉上仍帶著感激,卻試探著問道:“隻是,恕崔某唐突,不知太醫何以得知我崔府內眷有恙,來得如此及時?可是……有人提前相請?”
王太醫收拾藥箱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了他一眼,這才道:“崔郎君不必多禮,老夫乃確是受人所托。是貴府娘子的妹妹,程家三娘子心繫其姐安危,輾轉托了人情,請老夫過府,為其姐診看胎象。今日恰逢老夫休沐,本欲來問個平安,不想竟真撞上這般凶險情形,或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程家三娘子?是……程恬?”崔行之一怔,心中疑慮稍減,卻另有一番疑惑。
那位庶出的姨妹,竟有這般人脈和心思?
程玉娘原本虛軟無力地躺在床上,聞言卻倏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老太醫,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竟然是她?
那個她一直有些瞧不起的庶妹程恬?
是她動用了這般珍貴的人脈,請來了太醫署的醫官,在她最絕望無助的時刻,救了她和腹中孩子的命?!
程玉娘此前願與程恬緩和關係,多少帶著些施捨的心態,覺得對方低嫁無依,終究要求靠自己。
可如今,居然是對方以德報怨,在她最絕望無助的時候,伸出援手,雪中送炭。
送走王太醫,下人們各自忙碌開來,熬藥的熬藥,收拾的收拾,屋內漸漸安靜下來。
程玉娘緩過一口氣,精神稍振,她看向崔行之,質問道:“郎君,此事,你是否該給我一個交代?”
崔行之轉過身,眉頭微皺,似乎有些不解:“交代?娘子想要什麼交代?你不慎滑倒,幸得太醫及時救治,轉危為安。如今你剛穩住胎象,好生休養便是,莫要胡思亂想。”
“靜養?”程玉娘冷笑一聲,強撐著坐起些身子,“今日之事絕非意外,花園石徑我日日行走,為何偏偏今日滑倒?分明是有人蓄意謀害我,謀害你的嫡子,郎君難道要裝作不知嗎?”
崔行之麵色微沉,略有不耐:“玉娘,我知道你受了驚嚇,可你不能憑空臆測,何人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府中人多手雜,或是下人疏忽,清掃不力,亦或是你自己不小心。你安心養胎,此事我自會派人去查的。”
他說著,目光掃過她裙襬下的鮮紅血跡,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嫌惡,向後退了半步。
這細微的動作未能逃過程玉孃的眼睛,她心口一刺,又想起方纔他追問太醫來曆時的神情。
她感到不可思議,逼問道:“你方纔問太醫為何而來,是在懷疑我?難道你懷疑我拿自己孩子的性命,來做戲給你看?!”
崔行之臉色一僵,似被說中心事,卻不肯承認:“休得胡言,我何時懷疑你了?你如今情緒不穩,好生歇著吧。”
說罷,竟不再看她,轉身欲走。
“郎君!”程玉娘提高聲音叫住他。
崔行之的腳步頓了頓,卻冇有回頭,隻淡淡道:“你如今最要緊的是靜養,莫要再勞神動氣。有什麼事,日後再說。”
他不再停留,徑直離開了小院。
“你!”程玉娘看著他毫不留戀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
剛剛纔止住的眼淚,忽然又湧了上來。
他嫌棄她此刻的狼狽,嫌棄這屋裡的血腥氣,甚至可能懷疑她是在自編自演。
如果今日那位太醫冇來,孩子冇能保住,他真的會在乎是誰害了她嗎?還是會假仁假義地安撫了小產的她,然後趁她休養身體時,順理成章把婢妾扶正,再給庶子一個名分?
淚水不受控製,模糊了視線,程玉娘卻抬手,狠狠用手背抹去。
哭有什麼用?指望這個薄情的男人為她主持公道嗎?
好,好一個崔行之!好一個崔府!
風雲突變,隻在旦夕之間。
就在程玉娘於崔府死裡逃生的同時,一場更大的風暴毫無征兆地降臨長平侯府。
這一日,神策軍再次出手,大隊兵士直接衝入幾處大大小小的貨棧,不由分說,將庫房內囤積的各類香料儘數查封、登記造冊。
與此同時,一份來自禦史台的彈劾奏章,被急遞入宮,由田令侃直呈禦前。
奏章之上,明明白白地羅列著長平侯程遠韜的三大罪狀,條條直指要害:
“其一,勾結胡商,以巨資圍積香料,致使長安市麵供給驟緊,市價騰湧,怨聲載道,有損聖天子治下清平;“其二,身為勳貴,不思恪守本分、拱衛皇權,反行商賈賤業,與民爭利,擾亂京畿秩序,敗壞朝廷體統;“其三,更兼其訊息靈通,早在一月之前便篤定香料必漲,不惜重金持續購入,背後恐有不可告人之勾結,窺探機密,其心叵測,意圖不軌!”
奏章中言辭犀利,直指長平侯程遠韜作為勳貴,祖祖輩輩深受國恩,他卻不思報國,反而勾結胡商,行此悖逆之事。
不僅貪圖巨利,擾亂京畿,更恐有結黨營私、窺探宮禁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