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程承嗣,迂腐守舊,耳根子軟。二哥程承業,荒唐紈絝,惹是生非。
嫡姐程玉娘,貪圖富貴,拜高踩低。三弟程承文,愛好麵子,不通世情。
這些人,都是程恬十幾年生命中朝夕相對的家人。
正是因為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日夜相對,利益交織,情感糾纏,彼此的一言一行,纔會被無限放大,反覆解讀,最終在她心中固化成某種印象。
但全麵嗎?公允嗎?
程恬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問自己。
過往那些委屈不甘,並非虛假,她曾真切地感受過被不公平對待的痛楚,就比如那匹她一直耿耿於懷的雪青色布料。
好料子本就不多,嫡母先挑,哥哥姐姐們再選,最後輪到她時,隻剩下那匹沾了些許汙漬的雪青色。
她當時年幼,心感屈辱,覺得那是對她的敷衍和施捨。
那件事如同一個縮影,讓她認定侯府眾人涼薄,自身處境堪憐。
但如今,經曆了生死危機,見識了朝堂詭譎,程恬再回頭去看那匹布,似乎……也冇那麼重要了。
那不過是深宅內院裡,一件分配布匹的小事,她每年都有新的衣裙,並不止那一匹布。
區區一匹布料與性命之憂、家族存亡相比,與那些被田黨逼得家破人亡、餓死途中的百姓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她感受過委屈,也為此痛苦,但如今跳出那個環境,以一個相對抽離的視角回望,她發現自己下意識地用這些委屈將自己包裹起來,築起心牆,將侯府眾人一併隔絕在外了。
父親程遠韜,固然平庸怯懦,但對她這個庶女,幼年時也曾真心關懷。嫡母李靜琬,精於算計,掌控欲強,可管理偌大侯府、平衡各方關係,又何嘗容易?
大哥程承嗣,或許迂腐清高,但也是勤勉讀書,好好做官,試圖支撐門楣。二哥程承業,荒唐是荒唐,但並非全無心肝的惡人,至於三弟承文,他的沉默背後,又藏著怎樣的心思。
程恬知道,自己十幾年來形成的穩固看法,想要一朝扭轉,自然不易。但至少,她可以嘗試著,不再讓過去的怨懟完全矇蔽當下的判斷。
這一次侯府深陷謀逆危機,程恬之所以拚儘全力周旋,出發點是為了不影響自己和王澈的前途。
她知道侯府是被冤枉的,也相信自己有能力為他們洗清冤屈,她甚至隱隱覺得,經過這次幾乎滅頂的教訓,侯府眾人,或許也能有所改變。
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遍會。
在生死邊緣走過一遭,再糊塗的人,也該知道痛了。
侯府此番遭逢大難,險些覆滅,想必也給父母兄弟們上了一課,經此一劫,他們若能吸取教訓,有所收斂,看清形勢,或許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他們該明白,在真正的風雨麵前,侯府這艘破船,需要所有人同心協力,才能勉強前行。
程恬輕輕歎了口氣。
她對侯府的感情是複雜的。
那裡有她童年的陰影,少年的委屈,但也有她生活了十幾年的痕跡,有她早已習慣的庭院迴廊,也有她血緣相連的親人。
她雖為庶女,卻也享受了身份帶來的便利,比如衣食無憂,有識文斷字的機會,這是無法否認的。
於情於理,她都應該儘力保全侯府,回報這份生養之恩。
隻是,在程恬的全盤計劃中,對侯府的定位,始終是:不求他們能成為助力,隻求他們不要拖後腿,不要成為敵人攻擊她的軟肋。
風波過後,侯府能夠安安分分,莫要再惹是非,便是最好,這樣她才能心無旁騖地對外周旋。
至於未來,侯府是否會給她帶來“驚喜”,那就隻能拭目以待了。
若侯爺能從此洗心革麵,安分守己,自然最好。若還是冥頑不靈,她也自有應對之策。
經曆了這麼多,她早已看明白,血緣親情固然重要,但人與人之間,最終還是要看各自的選擇與行事。
“娘子,藥換好了。”
鬆蘿的聲音將程恬的思緒喚了回來。
她低頭看去,手腕已被重新敷上了一層膏藥,用乾淨柔軟的細布仔細包好,鬆緊適宜。
“嗯,辛苦了。”程恬活動了一下手腕,感覺舒適了許多。
……
近日河南貪腐案牽連出戶部侍郎,朝堂震動。
皇帝則被吵嚷不休的奏疏攪得心煩意亂。
河南貪腐案觸目驚心、戶部要職爭來奪去,再加上之前的東宮疑雲、駙馬懸案等一堆糟心事,他看誰都不順眼。
皇帝索性眼不見為淨,擺駕去了城外的彆宮,將一攤子爛事暫時拋給了內廷、宰相和諸司衙門,留下滿朝文武在含元殿裡繼續明爭暗鬥。
皇帝躲清靜去了,留下的人卻各有各的煎熬。
田令侃便是其中最難熬的一個。
京兆尹杜文剛剛被貶去嶺南,他還冇緩過氣,戶部右侍郎這顆經營多年、位置關鍵的重要棋子又轟然倒台,這纔是真正斬斷了他的臂膀。
戶部是朝廷的錢袋子,老尚書是皇帝倚重的老臣,輕易動不得,所以田令侃隻能從侍郎一級下功夫,想把自己人塞到戶部侍郎這樣的關鍵位置,不知要耗費多少心力、打通多少關節。
從前右侍郎既能為田黨一係輸送利益,也能在關鍵時刻卡住對手的脖子。
如今他倒了,田令侃再想再把自己人補上去,難如登天。
朝堂之上,清流一係趁機猛攻,其他派係也虎視眈眈,隻等伺機而動,趁亂分一杯羹。就連平時一些看似中立的官員,此時也對他遞出的橄欖枝閃爍其詞。
偏偏皇帝對他信任大減,還未恢複,簡直是內憂外患,舉步維艱。
田令侃的心情惡劣到了極點。
更讓他憋屈的是,對程恬的報複,竟然也未能竟全功,隻是讓她受了點驚嚇,扭傷了手腕,根本無傷大雅,反而可能打草驚蛇。
這口惡氣冇出順暢,他就像被一根魚刺卡在喉嚨,不上不下,難受至極。
越是失意,田令侃的疑心就越重。
他開始覆盤,仔細梳理程恬這個突然冒出來,給他帶來無儘麻煩的女人,以及她身邊所有相關的人。
長清真人、鄭懷安、李崇晦、上官宏、王澈……
這些人或明或暗,似乎都圍繞著程恬,形成了一張對抗他的網。
忽然,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細節,那就是千秋節前的香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