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令侃眯起眼睛,記憶漸漸清晰起來。
那時,神策軍剛剛從金吾衛手中奪下長安巡防大權,他正想藉此事立威,在攫取利益的同時,順便拿長平侯府開刀,殺雞儆猴。
一個位置中下的勳爵,可不就是剛剛好。
可後來,事情卻起了變化。
皇帝的態度有所緩和,最終侯府隻是上交了全部香料,賠了一大筆錢,並未傷筋動骨。
當時田令侃忙於鞏固和瓜分巡防大權,也怕因此徹底激起南衙對抗,所以並未深究。
如今想來,那次薛婕妤在皇帝麵前,似乎為長平侯府說過開脫之語?
從前田令侃並未多想,隻以為薛婕妤或許是得了什麼好處,或是想賣個人情。
可如今他將程恬的種種手段聯絡起來,再回想薛婕妤當時那恰到好處的進言,他不禁起了疑心。
薛婕妤,這個由他親手送入宮中,並一力扶持起來的女人,難道也與程恬有所勾連?
背地裡,她早已生出了彆的心思?
承歡殿內,熏香嫋嫋,溫暖如春
朝堂上風雲變幻,即便薛婕妤深居宮闈,也自有訊息渠道傳入。
河南案掀翻戶部侍郎,田令侃連失兩員大將,聖心對其猜忌加深,東宮聖眷仍未恢複……
這些訊息,讓薛婕妤驚訝偷樂之後,也愈發謹慎。
以她對田令侃的瞭解,此人越是失意,手段便越會狠辣,疑心也會越重。
所以,這幾日她更加小心謹慎,在宮中行走也格外低調,生怕一個不慎,觸了他的黴頭。
然而,怕什麼偏偏就來什麼。
這日午後,田令侃竟親自來到了承歡殿。
薛婕妤心頭一緊,麵上卻迅速調整好表情,露出最溫婉得體的笑容,親自迎了上去:“田公公安好,今日怎得空來我這,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她先將話題引向皇帝,在試探田令侃來意的同時,也是暗暗將皇帝視為依仗。
田令侃臉上掛著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眼神卻不動聲色地掃視著殿內的一切,最後才落在薛婕妤那張精心修飾過的臉上。
他終於開口:“陛下近日心情不暢,還需婕妤娘子多多費心,好生撫慰聖心纔是。”
薛婕妤笑得愈發溫婉動人:“侍奉陛下是妾身本分,妾身自當竭儘全力,為陛下分憂。”
田令侃卻皮笑肉不笑,先扯了幾句閒篇,才提起了近日鬨得沸沸揚揚的河南貪腐案。
薛婕妤打起精神,小心應付著,揣測著他的來意,以為他是想借自己的口,在皇帝麵前為他的黨羽開脫,或者抹黑對手。
忽然,田令侃話鋒一轉:“唉,這前朝啊,總是不太平,長平侯府那謀逆案,也是疑點重重,吵吵嚷嚷,惹得陛下心煩。
“說起來,婕妤可還記得,千秋節前那樁關於香料的案子,當時,似乎也牽扯到了長平侯府。若非婕妤娘子在陛下麵前幫著說了幾句話,長平侯府那關,怕是不好過呢。”
田令侃的話不緊不慢:“倒是好奇,婕妤當初為何會為侯府開口?”
薛婕妤心頭一跳,卻仍竭力維持住表麵的平靜。
這是試探,也是敲打,她早料到可能會有這麼一天,好在她早有準備。
她回憶一番,有些恍然:“公公是說那件事啊,妾身記得。當時似乎是長清真人,在陛下麵前為侯府說了幾句話,陛下聽後,似乎對那香料之事,便不再深究了。妾身那時恰好在側,聽聞真人之言,也覺得侯府或許確有苦衷,便在陛下麵前順口附和了兩句。”
薛婕妤又懊悔地說道:“公公不提,妾身都快忘了這回事了。說起來,也是妾身當時思慮不周,欠了妥當。
“妾身想著,真人在陛下麵前素有分量,他既然開口,妾身不過是在陛下麵前提上一兩句,成與不成,都在聖心,也算結個善緣。若早知那香料背後有其他牽扯,妾身是萬萬不敢多嘴的。”
她將自己的行為解釋為,是聽了長清真人的話後,覺得有理,又想結個善緣,才隨口說了幾句,自己絕非有意與田令侃作對。
既交代了動機,又表明瞭不知情,更強調了後悔,一切隻是無心之失,把姿態放得極低。
“隻是順口附和?”田令侃似笑非笑。
她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表情也毫無破綻。
以他對薛婕妤的瞭解,這女人確實聰明,懂得審時度勢,在宮中立足不易,依附自己是最合理的選擇。所以她冇有理由,也冇有那個膽量,為了區區長平侯府而背叛他。
可他知道薛婕妤這話,九分是真,但至少也藏著一分假。
以她的玲瓏心竅,當時神策軍剛剛從金吾衛手中奪過宵禁巡防權,氣勢正盛,他拿出香料案,擺明瞭就是要拿長平侯府開刀立威。
這件事,薛婕妤不可能看不出來。
以她一貫謹小慎微,善於察言觀色的性子,怎會主動摻和進去,哪怕隻是說兩句看似無關緊要的話。
她或許隻是覺得,順水推舟幫長清真人一個小忙,風險不大,還能兩邊賣好。
薛婕妤見田令侃沉默,心中更加緊張,知他並未全信,或許猜到了自己當初企圖兩頭下注的想法。
但這並不是什麼大的把柄,甚至她覺得自己偶爾犯點“錯”,才能更讓他放心掌控。
薛婕妤又低聲說道:“說起來,侯府那案子最終能起變化,關鍵還是在長清真人獻上證據,以及侯府那邊準備妥當。妾身當初那兩句無關痛癢的話,哪裡能起什麼大作用?
“公公,眼下外頭風浪正急,有些人步步緊逼,正是需要我們同心協力的時候。妾身愚鈍,隻能在陛下身邊,儘力為公公周旋,還望公公明鑒,莫要因妾身當初無心之失,而生了隔閡纔好。”
這番話,有兩層暗藏的機鋒:
其一,是提醒田令侃,她是他的盟友,在陛下麵前說話確實還有些分量,但他們是一條船上的,她現在還弱,需要依靠北司,絕無背叛之心。
其二,是轉移矛盾,提醒他真正的敵人是長平侯府和長清真人,他們纔是讓他步步受挫的元凶。
眼下田令侃內外交困,正該集中全力對付那些敵人,而不是回過頭來,懷疑薛婕妤這個並無實際威脅的自己人。
說不定,這正是他們想看到的離間計。
這番話綿裡藏針,表了忠心,談了利益,也將田令侃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外朝的鬥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