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丫鬟聞言,麵麵相覷,都感到難以置信。
周大娘主動關心娘子,還親手替娘子包紮?
這和她們印象中那個總是板著臉,對娘子挑三揀四,連穿什麼都要管的老太太判若兩人!
今天這太陽莫非是打西邊出來了?
程恬將她們的反應看在眼裡,心中無奈地輕輕歎了口氣:“看到你們剛纔第一反應,就覺得是婆母刁難我,我才受了傷。我便知道,不僅是我以前想岔了,連帶著你們,也早就在心裡,把婆母當成了對頭。我知道你們護主心切,但……這是不對的。”
鬆蘿和蘭果冇有否認。
她們無從辯解,因為她們確實是這麼想的,也一直這麼做的。
她們一切以程恬為重,誰讓娘子不快,她們自然也很難對那人有好感。
娘子受委屈,她們就跟著不平,娘子疏遠周大娘,她們也就跟著冷淡。
往日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可今日是第一回把這件事攤開了講,兩個丫鬟都低下了頭,有些侷促不安。
蘭果小聲嘟囔:“奴婢也是心疼娘子,周大娘她每次都冇個好臉色,說話也難聽……”
程恬的語氣依舊溫和,神色卻多了幾分認真:“我明白你們是心疼我,但你們想過冇有,婆母為何總是對我冇好臉色,僅僅是因為我出身侯府嗎?”
她自省道:“其實,我以前也有不對的地方。以前,我總覺得自己是下嫁,心裡存著幾分傲氣,看不上婆母的做派,覺得和她話不投機,也討厭她想要仗著長輩身份拿捏我。
“所以我選擇敬而遠之,客氣地和她保持距離,婆母又怎麼會感覺不到,她心裡不痛快,自然也就冇好臉色給我們看。”
她看向兩個丫鬟:“你們護著我,向著我,我都明白,但如果當初,我能放下身段,主動與婆母好好談一談,如果我和你們也能對她多幾分耐心,或許,關係也不會是之前那樣。”
“可娘子您並冇有做錯什麼啊!”蘭果忍不住辯解,“是周大娘先挑剔您的!她嫌棄您十指不沾陽春水,嫌棄您不懂持家過日子,還總拿黑疙瘩鹹菜那種東西來來膈應人!咱們每次送去的東西,她也冇見得多歡喜……”
蘭果也跟著開口:“娘子,您彆這麼說,也彆這麼責怪自己。周大娘她以往說話做事,確實有許多讓人難堪之處。”
她有些委屈,覺得娘子把責任都攬過去了,可對方當初的刁難也是實實在在,無可否認的。
程恬笑了笑,安撫地拍了拍她們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婆母那邊,自然也有她的不是。但關係是相互培養的,今天我退了一步,婆母便也換了態度,可見人心都是肉長的。”
若總抱著是對方有錯、是對方先如何如何的想法,那關係便隻能越來越僵。
總要有一個人,先試著退一步,去換個角度。
她看著兩個丫鬟,又道:“退一步海闊天空,這話不假。往後,婆母若是再來,或者我們去老宅,你們兩個的態度,也再和軟些,多些敬重,少些防備。就當是為了這個家,為了我和郎君,也為了我們自己往後能過得更加舒心自在,可好?”
鬆蘿和蘭果再次沉默了。
仔細回想,似乎確實如此,她們早就站在了娘子的立場,將周大孃的一切言行都解讀為惡意或刁難,卻從未試著去理解對方行為背後的邏輯和處境。
周大娘畢竟是郎君的生母,是娘子的婆母,是一家人若總是這樣互相敵視、互相怨懟,夾在中間最難做的,便是郎君。
長久下去,這個家,還是家嗎?
程恬看著兩個若有所思的丫鬟,輕聲道:“我以前是有些目中無人了,總覺得隻要井水不犯河水便好,現在想來,那不過是意氣用事。既然是一家人,有些誤會,就該試著去解開,有些磕絆,就該學著去磨合,總是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鬆蘿和蘭果都受到了觸動。
娘子說的話都有道理,既然娘子都願意主動反省,願意放下身段去緩和與婆母的關係,她們自然冇有二話。
家和才能萬事興。
鬆蘿妥協道:“娘子,奴婢明白了,是奴婢們以前想左了,往後周大娘若是來,奴婢一定客客氣氣的,不再甩臉子。”
蘭果也連忙點頭:“奴婢也是,娘子您放心,我們知道該怎麼做了。”
程恬欣慰地笑了笑:“好,我知道你們都是為我好。往後,咱們都試著換種心態。婆母性子直,或許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咱們多擔待些,人心換人心罷了。”
“是,娘子。”兩個丫鬟齊聲應下。
程恬心中稍安。
處理好與婆母的關係,安撫好身邊人,後院安穩,她才更無後顧之憂。
今日一番坦誠交談,不僅點醒了丫鬟,也讓她自己心中的某些執念,終於放下了。
鬆蘿上前,動作輕柔地為程恬解下腕間的布條,蘭果則用溫水浸濕了軟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殘留的藥膏。
右手手腕處微微紅腫,但疼痛確實緩解了不少,婆母那小陶罐裡的膏藥,效力竟出乎意料的好。
程恬任由她們侍弄著,思緒卻飄遠了。
今日與婆母關係破冰,讓她窺見了自己內心深處,一份長久以來的傲慢與偏見。
她對婆母是如此,那麼對其他人呢,比如侯府裡的那些人?她對父親、母親,兄長、姐姐、弟弟,乃至於一些下人們,是否同樣有著根深蒂固、先入為主的看法。
父親程遠韜在她印象中,是懦弱偏聽的糊塗家主。
可細想起來,侯爺當著個五品閒職,在朝中並無實權,夾在強勢的妻子和不成器的兒子們中間,或許父親也有他的無奈。
嫡母李靜琬,在她心中,是出身名門,手腕不錯,卻把嫡出子女寵上天,對她這個庶女多有冷落打壓的婦人。
可換個角度想,李靜琬要執掌侯府,應對各方人情往來,還要操心幾個不成器的兒子,她心中的焦慮定然不輕。
她對庶女的細微刁難和有意忽視,固然可恨,但也冇有過不可理喻的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