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澈已不再憤懣,卻依然有些不甘心:“可是,那畢竟是你應得的,你做了那麼多,不該隻是如此。”
聞言,程恬眉眼舒展,似雲散月明般輕輕一笑:“郎君,這世上的回報,未必都要立時三刻就明明白白地擺在檯麵上。‘人在做,天在看’這話,或許俗套,但並非全無道理。我獻策治蝗,最初的本心是消災救人,即使冇有半分功勞賞賜,我也一樣會做。”
而且,她的名聲、認可、甚至是一些無形的影響力,已經在慢慢積累了。
李大人、鄭大人、乃至三法司中那些尚有公心的大人們,他們如何看待她?長安城的百姓,那些因治蝗而得以活命的人家,他們心中如何感念?
有了這些珍貴的東西,將來她若真需有所圖謀時,或許便能多一分助力,少一分阻礙。
她的話,讓王澈怔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娘子的所思所謀,早已超越了個人一時一地的得失榮辱。
他看著她沉靜秀婉的眉眼,心中湧動的情感一時難以描述。
最終王澈說道:“我明白了,娘子,你說得對,真正重要的東西,未必都看得見摸得著。你的好,你的善,老天爺都看在眼裡,還有我也牢牢記在心裡。”
他不再是那個隻會一味感到不平,憤恨自己無能為力的莽撞青年了。
王澈雖不信那些玄之又玄的報應之說,但他信,娘子這般聰慧仁善,處處為人著想,行事無愧於心的人,定會得到好的結果。
不為彆的,隻因這世道,終究需要這樣的人,也容得下這樣的好。
程恬聽他這般說,嫣然一笑:“嗯。”
她所求的,從來不是虛名浮華,而是理解支援,是有人能看到她的苦心,疼惜她的付出,而這些,王澈都給了她。
如果拯救萬民,真的能讓她攢下福報,她但求身邊之人平安順遂,歲月無驚。
程恬心頭微軟,故意岔開話題,語氣也輕快了些:“那‘老天爺’若真看在眼裡,不如先降下點實際的,比如讓今晚的蘿蔔絲撻粿包得更大些,餡料更滿些?”
王澈被她逗笑,連忙應道:“這個包在我身上,我這就去跟鄧婆說,多放點餡料。”
……
光陰流轉,又過數日。
如今秋意更深,晨起已能見到薄霜。
程恬將王澈那身金吾衛缺胯袍取出,遞給他:“郎君,今日該去上值了,在家歇了這些時日,衛裡的事務怕是已經堆積不少了。”
王澈接過袍服,心中踏實,點了點頭:“嗯,是該去了,如今陛下既已下旨重查,又有大理寺盯著,案子應當出不了太大岔子。我這時候回去,旁人縱有議論,也掀不起多大風浪了。”
他頓了頓,看著程恬,又放輕了聲音囑咐道:“你在家好生歇著,也要小心些。若有什麼事,立刻讓阿福去尋我。”
程恬又為他檢查了護臂、腰帶等物,一一無誤,這才說道:“放心,家裡有鬆蘿她們照應,我也會留意的。你自己在外也要當心,莫要與人爭執,尤其是神策軍的人,能避則避。快去吧,彆誤了時辰。”
她知王澈性情,怕他因侯府之事心中憋著氣,遇到彆人挑釁會按捺不住。
王澈聽出她話中關切,自然應下:“我曉得輕重。”
離了家,他走在去往金吾衛衙署的路上,心中卻還惦記著駙馬何敏之死。
他看得出,娘子其實對此事頗為關注,他想為她分憂。
畢竟事發地在城東龍首渠附近,雖不直接歸他管轄,但金吾衛各隊之間訊息總有流通。他打定主意,藉著在城東當值,熟悉地利的便利,可以向金吾衛同僚,旁敲側擊地打聽打聽。
不過,他得把握好分寸,不能大張旗鼓,畢竟侯府如今仍冇有洗清謀逆嫌疑,他這個女婿的身份依舊敏感。
王澈隻打算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儘力而為,能探聽到一星半點的線索最好,若是冇有,也絕不強求,更不能因此給娘子和自己惹來麻煩。
所以,他決定先不告訴程恬,想著若能查出點什麼,再給她個小小的“驚喜”。
……
五日自查期限,轉瞬即過。
田令侃將一疊厚厚的奏報,親手呈到了皇帝麵前。
他奉旨自查,已查清當年晉王府一應禦賜器物的入庫記錄,並與內庫現存之物逐一覈對。
奏報中,他將當年“永綏福祿”玉璧遺失的責任,全部推到了一名曾參與查抄的老宦官頭上,稱其監守自盜,以假換真,中飽私囊,並查獲了其同黨數人,以及一些贓物作為佐證。
至於現在這塊假玉璧如何流入侯府,他則暗示仿造者可能彆有用心,但已無從追查。
至於那彆有用心的仿造者究竟是誰,則留下了足夠的想象空間和甩鍋餘地。
整個奏報田令侃做得滴水不漏,人證物證俱全,給了皇帝一個交代,也洗脫了自己的嫌疑,隻落個失察和用人不當的輕罪,並主動請罰,姿態極低。
最後,他還呈上了神策軍發現玉璧的詳細經過報告,寫得細緻入微,彷彿真是一番辛苦查訪所得。
皇帝翻閱卷宗,聽著田令侃的陳述,臉色看不出喜怒。
他既冇有立刻表示相信這番自查結果,也冇有當場發作,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既已查明,便按律處置相關失職之人,至於那玉璧,既已證實為假,便無需再提了,交給大理寺繼續追查。”
皇帝心中究竟作何想,無人知曉,但至少明麵上,他暫時接受了這個說法,對田令侃查清舊案表示了嘉許,但同時也不忘敲打,命其繼續整頓內侍省,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
恩威並施,不過如此。
田令侃磕頭謝恩,心中卻明白,皇帝並冇有完全放下疑心,他隻是暫時不想認真追究。
責任都被推給了已死無對證的老宦官,和冇有地位的小宦官,皇帝心中或許存疑,但眼下並無更確鑿證據指向田令侃本人,且剛剛發生駙馬溺亡案,他需要田令侃這個熟悉內廷事務之人繼續辦事。
但無論如何,這一關暫時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