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澈確實不太想討論這些醃臢事,既感覺尷尬,又怕汙了娘子的耳朵。
他趕緊將那碟剝好的石榴籽,又往程恬麵前推了推,試圖岔開話題:“快吃吧,都剝好了,甜著呢。”
說著,王澈的目光卻飛快地往程恬依舊平坦的小腹瞟了一眼,又迅速移開,心中掠過一絲期待。
他和恬兒成親也有些時日了,若是能早些有個孩兒,這個家就更圓滿了。
程恬立刻捕捉到了他那一閃而過的眼神。
她冇有去碰那盤石榴籽,而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直接問道:“郎君昨日回老宅看望婆母,可是婆母又同你說了什麼?”
王澈身體微微一僵,像是被抓住了現行,臉上窘迫之色更濃。
他眼神閃爍,支支吾吾起來:“冇、冇說什麼啊。阿孃就是尋常問問咱們過得怎麼樣,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問我們有冇有……有冇有……”
他耳根子都紅了,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成了咕噥。
終究是冇好意思,把“有冇有好訊息”這幾個字說出來。
程恬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瞭然,不過並無不悅。
婆母盼孫心切,每次王澈回去,怕是少不了催促試探,這也是人之常情。
對於程恬來說,孩子的事,急也急不來,順其自然便好。
隻是,現在確實不是要孩子的好時機。
王澈被程恬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越發窘迫。
他連忙端起茶杯,又差點嗆到,咳嗽了兩聲才掩飾過去。
他生怕娘子再說出什麼讓他招架不住的話來,心思一轉,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另一件,他一直惦記著的事情上。
王澈沉默了片刻,還是冇忍住開了口:“娘子,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也替你覺得不值。”
程恬問:“什麼事?”
王澈的神色十分認真,眉頭緊緊皺著:“就是你揭榜獻上治蝗良策那件事。聽說在河南道那邊成效顯著,救了無數百姓,也省了朝廷多少賑災錢糧。這是實打實的大功,可朝廷給的賞賜,也太輕了。”
他一直記著娘子今夏治蝗的功勞。
那是平息一方天災大患,活人無數,實實在在的功績。
那段時間,王澈剛剛升職,忙於金吾衛的差事,但心底深處,一直在暗暗期待。
期待著朝廷的封賞下來,他的娘子能得到應有的榮耀和尊崇,讓那些曾經輕視她的人好好看看。
他甚至偷偷想象過,程恬若是得了誥命,穿上命婦服飾,該是何等光彩照人。
可朝廷除了給些金銀布帛的賞賜,和幾句輕飄飄的口頭褒獎,竟再無下文。
王澈心中一直暗暗憋著一股勁,既為妻子驕傲,又為這不公的待遇暗暗不平。他想著,或許是因為事情還未完全了結,等李崇晦詳細稟報後,朝廷定然會有更為鄭重的封賞賜下來。
田畝、誥命,哪怕是虛銜也好。
王澈歎了口氣,連眉宇間都帶上一絲鬱色:“後來終於等到李大人返回長安,我以為時機到了,朝廷總該論功行賞了。誰知河南道的貪腐大案被掀開,緊接著便是侯府的謀逆案,一樁接著一樁,風波不斷,將一切都攪亂了。你這天大的功勞,竟就這麼被擱置了,無人再提。”
他為程恬感到委屈心疼,越說越有些激動:“昨日在大理寺,你竟還主動提出,願以這功勞換取重審的機會。恬兒,那是你應得的,是你冒著風險、費儘心血換來的,本可以為你換來更多,你卻……”
王澈冇有說完,但程恬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覺得,她用自己應得的榮封,去換一個本就存疑的案件被陛下親口下旨重審的機會,太虧了,也太委屈她了。
所以,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程恬能感受到,王澈是真心實意為她著想,為她的付出冇有得到應有的回報而憤懣。
她輕輕拍了拍王澈的手背,示意他少安毋躁:“郎君,你的心意,我明白。隻是,從一開始,我便冇對朝廷的封賞抱有過高的期望。”
“為何?”王澈不解,“功勞擺在那裡,天下人都看得見!”
程恬笑了笑,笑容微涼:“正因為功勞不小,才更輪不到我頭上。郎君細想,治蝗成功,這潑天的功勞和名聲,首先該是誰的?”
王澈一愣,隨即恍然:“是……是朝廷,是陛下?”
“是太子殿下。”程恬糾正道,“太子是儲君,代天子巡撫河南,坐鎮指揮,無論實際方略出自誰手,這首功,必須是太子的,這是朝堂的規矩,也是給天下人看的體麵。”
王澈默然。
他雖然不通文官那些彎彎繞繞,但這個道理還是一點即透。
朝堂之上的功勞簿,從來不是隻看誰做到了。
程恬娓娓道來:“就算冇有這些大案牽扯,論功行賞之時,首功自然是太子殿下。其次,是親臨一線,主持大局的欽差李大人。再次,是各州府具體出力辦事的官吏。等到層層分潤下來,到我這個最初獻策的女子這裡,還能剩下多少?”
朝廷能給她些實質賞賜,已算不錯,博個聰慧賢良的名聲,就是極限。
想憑此一舉獲得誥命封賞,難如登天。
放眼曆史,女子立功,本就不易,這一點,程恬早有預料,所以她纔不急不慢地,暗中籌備著來年春荒備糧之事。
而爭取誥命一事,還得落在推翻玉璧謀逆案上。
她的分析十分冷靜現實,這更讓王澈心裡發堵。
他知道她說的是實情,可正因為是實情,才更讓人難受。
功勞背後,是複雜的利益分配和政治考量,他並非不懂這些道理,隻是從前或許不願深思,或是不甘於接受,此刻聽程恬娓娓道來,他才更真切地意識到到,她的通透豁達之下,藏著多少對世情的清醒認知。
程恬看向王澈:“所以,用這原本就不會太豐厚的功勞賞賜,去換一個澄清冤屈、保全家族的機會,我並不覺得可惜。”
她嘴角勾起一抹並不明顯的笑意。
更何況,藉此機會在陛下麵前,搏一個忠孝兩全的名聲,可比政治資本更容易令他人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