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禮部開始大張旗鼓地籌備迎奉白鹿祥瑞的典禮。
這一訊息傳出之後,玉真觀更是摩肩接踵,香火鼎盛。
人人都想去一睹祥瑞畫像,沾沾這祥瑞的福氣。
長清真人的聲望一時無兩,連帶著整個道門在皇帝、群臣及百姓心目中的地位,似乎都隱隱有所提升。
街頭巷尾,長安百姓對此事津津樂道,彷彿這預示著大唐從此否極泰來,國運重興。
崔府後宅。
程玉娘已有五六個月的身孕,如今腹部明顯隆起,如抱小甕,但她氣色尚好,人也豐腴了些。
前些日子長平侯府謀逆案發時,她正在安心養胎,聞訊後心驚肉跳,日夜難安,生怕孃家真的獲罪,旦夕傾覆。
但這次她冇有再像上次那樣冒冒失失地跑出去,而是老老實實留在崔府之中,祈禱著等待訊息。
後來聽說三堂會審,妹妹程恬挺身而出,據理力爭,竟讓案情陡然出現了轉機,訊息傳到程玉娘耳中,她愕然難以置信,待確認之後,才長長鬆了口氣。
她佩服妹妹的膽識和機變,若非她拚命一搏,侯府上下怕是凶多吉少。
這幾日她心中焦急,多虧公公打點照拂,婆婆也常遣人安慰,她方能安心養胎。
直到現在,外麵的風聲似乎更緩和了些,程玉娘纔敢趁著問安的機會,向公公崔杭小心探聽訊息。
崔杭是曆經兩朝的老臣,他浸淫官場數十年,見慣了朝堂風浪。
此次長平侯府之事,他冷眼旁觀,並未插手,但也派人暗中關注,畢竟是他崔家的姻親,一損俱損。
見程玉娘忐忑相詢,崔杭捋著頷下長鬚,難得給出了極高的評價:“你那三妹程恬,倒是個有膽有識的。”
大理寺發生了什麼,當然瞞不過他這位吏部尚書。
程恬可謂有急智,善謀斷,臨危不亂,條理清晰,能於那般絕境中,抓住對方破綻,將謀逆大案引向對己有利的方向。
她雖借了長清真人等人之勢,但其本身籌謀,亦不可小覷,情理兼濟,將一場必死之局,硬是盤活了。
還有那個王澈,出身寒微,卻能在那等場合沉穩應對,不卑不亢,是個可造之材,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有一番作為。
這二人都給崔杭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但也僅止於此。
在他這樣的老派世家重臣看來,程恬再聰明,終究是女子,難撐門庭,王澈有潛力,但出身寒微,前路坎坷。
崔杭心中微哂:至於長平侯府其他人……程遠韜庸懦無能,糊塗短視,李靜琬雖有些手段但缺乏決斷,程承嗣空有清名卻無膽魄,程承業紈絝敗家,程承文亦非棟梁。
若非出了程恬這個變數,此次長平侯府怕是難逃一劫。
由此可見,一個家族的興衰,有時真繫於一二人之身。
程玉娘垂首靜聽,神情略顯複雜:“三妹自幼便與我不同,她心思靈透,遇事也鎮定。”
同為侯府女兒,程玉娘高嫁入崔府,想相夫教子,安穩榮華一生。
而程恬選擇了低嫁,如今竟以一己之力,在朝堂上掀起波瀾。
這其中的落差,讓程玉娘胸口微微發悶,說不清是不是悵然。
崔杭看出她心緒浮動,為了寬慰她,終於透了點口風,道:“長平侯府的案子,大約還要再拖些時日,但謀逆的重罪,大抵是能摘去了。玉娘你不必太過擔憂,如今身懷六甲,最需靜心休養。”
程玉娘連忙恭敬應道:“兒媳明白,謹遵父親教誨。”
她既嫁入崔家,便是崔家婦,崔杭當然不願見她過多摻和進孃家大案,尤其不可為其四處奔走,落下話柄。
但她也知道,崔家至少不會坐視侯府倒下。
程玉娘能聽出公公話中對妹妹、妹夫的讚賞,心中五味雜陳。
她慶幸侯府出了能人,父母兄弟得以保全性命,但也隱隱有一絲失落。
曾幾何時,她纔是侯府最耀眼、最被寄予厚望的嫡女,如今風頭卻全被那個曾經並不起眼的三妹蓋過了。
“能平安就好……”她最終隻是喃喃道。
……
大理寺重新調查謀逆案,一切也在按部就班地推進。
他們反覆訊問長平侯程遠韜,證實他對此謀逆之事確實一無所知。
侯夫人李靜琬的說辭始終如一。
神策軍之前指證的那些所謂“密信”,經與侯府曆年文書筆跡仔細比對,發現不僅筆跡有異,更缺乏一些特有的暗記和習慣,可信度大打折扣。
而那名作為人證的侯府管事,在大理寺官員的反覆訊問下,證詞顛三倒四,漏洞百出,關於時間、地點、人物的描述,均模糊不清,難以采信。
最後他實在承受不住壓力,痛哭流涕,承認自己吹噓誇大,胡言亂語,所以此人證基本作廢。
那塊作為關鍵物證的白玉璧,已被將作監勘驗,正式確認為仿品。
大理寺循線追查,很快查到這玉璧最初是由侯府二少爺程承業購得,被當作古董玉器擺在書房把玩,後來侯夫人李靜琬因其不祥,將它秘密送入道觀供奉。
程家當時也發覺蹊蹺,曾暗中追查過賣玉之人,但那人如同人間蒸發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侯府查不到任何線索,最後便不了了之。
如今時過境遷,大理寺再想追查那個神秘的賣玉人,更加困難。
他們隻能退而求其次,在長安城內廣泛排查手藝精湛的玉匠,看看是否有誰能認出這塊仿品的手藝來曆,或者有誰接過仿製此類螭龍紋玉璧的私活。
然而排查進展緩慢,如同大海撈針。
謀逆案查來查去,也冇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似乎陷入了僵局。
現在,證明侯府謀逆的證據鏈基本已經斷裂,但要反過來徹底證明侯府的清白,並揪出幕後構陷忠良的真凶,也缺乏一錘定音的證據。
大理寺的官員們都知道,此案若不能找到新的突破口,恐怕隻能以證據不足,存疑待查為名含糊結案,而這,顯然無法讓皇帝滿意。
各方勢力,都在暗中觀察著大理寺的下一步動向,以及最重要的,皇帝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