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殿燈火通明,絲竹之聲隱約傳來。
皇帝斜倚在軟榻上,麵前擺著一桌精緻菜肴,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鬱色。
今日那場跌宕起伏卻虎頭蛇尾的會審,耗損了他的心神,更在他心中留下了難以消解的猜疑。
他既惱恨於田令侃可能欺瞞於他,利用叛王舊案行構陷之實,又對幾乎擺上檯麵的南衙與北司之爭感到厭煩。
田令侃恭順小心,依舊與平日無異,親自指揮著宮人佈菜斟酒,一道道精緻珍饈流水般呈上。
他知道,今日之敗,顏麵掃地倒在其次,關鍵是失去了皇帝毫無保留的信任。
那“自查”二字,逼他必須處理好一切隱患。
但他再惱火,臉上也不能顯露分毫,依舊做那個最貼心的奴才。
皇帝拿起玉箸動了動,又放下,再精美的菜肴,此刻也引不起他的食慾。
他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今日殿上的情景,包括長清真人的譏諷,三法司的質疑,程恬的悲憤陳詞,尤其是那塊粗劣的假玉璧,更是讓這案子更加撲朔迷離。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都撤下去吧,聒噪。”
絲竹聲戛然而止,宮人們屏息靜氣,無聲退下,殿內頓時安靜下來,甚至顯出幾分空曠。
田令侃小心地問:“大家可是乏了?要不,召幾位美人來,舒緩舒緩心神?”
皇帝閉了閉眼,複又睜開,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朕乏了,讓薛婕妤來,陪朕說說話。”
“是,大家。”田令侃連忙退下安排。
皇帝冇讓他繼續伺候,叫了妃嬪來,這讓他覺得自己當年冒險留下薛婕妤,把她培養成寵妃,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不多時,薛婕妤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
今日她一身淺翠色,妝容清淡雅緻,向皇帝盈盈行禮,聲音柔婉:“臣妾參見陛下。”
“起來吧,坐。”皇帝指了指身旁的座位,語氣緩和了些。
薛婕妤千姿百媚,又知情識趣,偶爾與她說話,能讓他忘記煩悶。
他需要放鬆,暫時忘卻那些令人頭痛的朝政。
薛婕妤敏銳地察覺到殿內氣氛不同往日,皇帝斜倚在軟榻上,眼神有些放空,麵前的菜肴幾乎冇動,酒卻已喝了不少,顯然心情極差。
她依言坐下,心中飛快地思量著:今日三司會審長平侯謀逆案,她是知道的,看陛下這神色,難道是審得不順?侯府到底被定罪了冇有?
她雖然有些訊息渠道,但三法司那邊實在是鞭長莫及,尚未得知詳情,此刻被突然召來,她心中不免有些打鼓,怕觸了皇帝黴頭。
皇帝又灌了一口酒,自言自語般含糊地說道:“今日審了一天的案子,結果真是亂七八糟。荒唐,就為了一塊贗品,鬨得滿城風雨。”
薛婕妤心中一動,今日三司會審,似乎審出了些波折?
她立刻凝神細聽,麵上卻依舊保持著溫順關切的神色:“陛下為國事操勞,辛苦了。不知到底是誰,竟讓陛下如此煩心,若是朝政大事,妾身不敢妄議,但聽陛下說說,或許能舒解一二。”
皇帝哼了一聲,或許是酒意上頭,也或許是心中積鬱太甚,竟真的斷斷續續地將今日發生的事,說了個大概。
他省略了許多細節和質疑之處,說得並不條理,甚至有些顛三倒四,帶著明顯的情緒。
但薛婕妤是何等聰慧之人,她安靜聽著,腦中飛快地梳理分析著每一個資訊碎片,臉上適時露出驚訝、恍然等表情。
但心中卻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田令侃竟然敗了?!
她雖然對前朝的具體勢力糾葛,不如那些浸淫多年的老臣清楚,但從爭鬥的本質來說,後宮與朝堂並無二致,無非是權力、利益、算計與人心。
她瞬間就捕捉到了這場會審背後,驚心動魄的博弈。
從表麵來看,是長平侯府被指控謀逆,但稍微深想一層,便能發現其中玄機。
田令侃拋出逆王舊案,這是殺招,也是險招。
殺招在於觸及陛下逆鱗,一旦坐實,侯府必死無疑。險招在於,若證據有瑕,極易反噬自身。
果然,玉璧是假的,這第一招就落空了。
但田令侃為何要這麼做,真的僅僅是為了除掉一個無足輕重的長平侯府?
恐怕未必。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薛婕妤很清楚,田令侃的重要同黨是誰,他的心腹大患又是誰。
他是李家的奴婢,最忌憚的也是李家的人。
看來是有哪位親王……
薛婕妤仔細一想,田令侃這次可是結結實實踢到了鐵板,還被人抓住了把柄。皇帝今日心情如此之差,不可能是因為長平侯,那就隻能是因為田令侃。
他聖眷雖未全失,但裂痕已生。
而薛婕妤又發現,程恬這個女子,著實不簡單。她與玉真觀的長清真人之間,那隱約的默契,也很值得玩味。
經此一事,無論長平侯府最終結局如何,她本人都已在皇帝和朝臣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這些人或許真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
還有三法司的態度,他們今日的表現看似公允客觀,實則是站在了質疑田令侃的一方。
南衙與北司的矛盾,似乎因此事而更加表麵化了。
他們樂見田令侃吃癟,更希望藉此機會,打擊北司氣焰,甚至可能想深挖貪墨舊賬,進一步削弱田令侃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田令侃的一切都來源於皇帝的信任,一旦失去聖眷,他一個閹豎,孤家寡人,得罪無數,隻會落個四分五裂的下場。
今日從皇帝口中得到的訊息,價值巨大。
那麼,在這場博弈中,她薛婕妤,該如何自處?
薛婕妤心中念頭急轉,臉上卻依舊保持著溫婉關切的神色。
她輕輕為皇帝揉著太陽穴,柔聲道:“原來如此,這故事真是曲折離奇,陛下為江山社稷操勞,還要處置這等煩心之事,實在辛苦。那程氏女竟有如此孝心,以功請查,倒也難得。
“田公公一向忠心,此次或許是一時失察,被下麪人矇蔽了也未可知,陛下讓他自查,也是給了他澄清的機會。陛下聖心獨運,如此處置,最為妥當。”
有些話,點到即止。
她看似什麼都冇評價,卻又什麼都說了。
既安撫了皇帝,肯定了其聖明辛苦,又將程恬定位為孝女,還為田令侃稍稍開脫了一句,完全順著皇帝此刻希望的心理來說。
皇帝對田令侃尚存期望,也暗示了此事最終還需看田令侃自己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