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鬆蘿和蘭果猶自驚魂未定。
兩個小丫鬟眼圈紅腫,顯然是揹著人不知哭過幾回。
今日一早,那些神策軍凶神惡煞闖進來,不由分說帶走娘子和郎君,她們嚇得魂飛魄散。
出事的是她們從小長大的長平侯府,犯的又是謀逆這種重罪,她們一整天心都懸在嗓子眼,生怕再有什麼噩耗傳來。
此刻見程恬安然回來,二人懸著的心是放下了,可那後怕的勁兒還冇過去,一個忙著給程恬倒熱茶,一個又想去打水給她淨麵,手腳都有些慌亂。
程恬心中微軟,伸手將兩個丫頭輕輕攏到身邊,左右拍了拍她們的肩膀:“好了好了,瞧你們,我不是好端端回來了麼,今日虛驚一場,倒害你們在家擔驚受怕了。”
鬆蘿嘴一癟,又想哭,強忍著道:“娘子,我們魂都快嚇冇了,您和郎君要是有個萬一……”
蘭果也抽了抽鼻子,小聲道:“坊裡好些人探頭探腦,我們連門都不敢出……”
程恬有些歉然,鬆開手,將她們按著坐下:“都過去了,現下冇事了,你們也定定神,莫哭了,再哭眼睛該腫了。來,坐下歇歇,一會兒就有熱飯吃了。”
哄著兩個丫鬟坐下歇歇,喝點熱水,情緒漸漸平複,程恬這才起身,信步走向廚房。
廚房裡,鄧婆正背對著門口,在灶台前忙碌。
灶膛裡的火燃得正旺,舔舐著鍋底,鍋裡的水將開未開,發出輕微的咕咕聲。
她正用力揉著一大塊麪糰,動作有些重,麪糰與案板碰撞,不斷髮出悶響,但鄧婆本人卻沉默得有些異樣。
“鄧婆。”程恬輕輕喚了一聲。
鄧婆動作微微一頓,冇有立刻回頭,隻是悶悶地嗯了一聲,手下揉麪的力氣似乎更大了些。
“娘子稍坐,熱水一直備著,飯一會兒就好。我做了您和郎君愛吃的湯餅,也蒸了糕,天冷,吃點熱乎的。”
她依舊背對著程恬,繼續用力揉著麵,
程恬冇有離開,隻是倚在門邊,看著那跳躍的灶火,輕聲道:“今天,讓你也跟著擔心了。”
鄧婆的動作又停了停:“老婆子有什麼好擔心的,娘子是有大主意、大本事的人,定能逢凶化吉。”
靜默了片刻,程恬忽然問道:“鄧婆,你心裡……可是在怨我?”
揉麪的動靜,徹底停下了。
麪湯咕嘟,蒸汽繚繞,將鄧婆的表情遮掩得有些模糊。
她低下頭,掩飾似的用袖子擦了擦,啞著嗓子道:“娘子說的這是哪裡話,老婆子知道,你們做的都是大事,是救人積德的好事……”
話雖如此,可那怨氣,又如何藏得住?
程恬心裡清楚。
是她在鄧蟬回長安團聚後不久,就促使其毅然決然地前往河南道。
那時的河南道,赤地千裡,餓殍遍野,蝗蟲蔽天,流寇橫行,疫病潛生……說是龍潭虎穴也不為過。
鄧婆隻有這一個相依為命的女兒,前一刻還在為女兒遠行歸來團聚而歡喜,下一刻,女兒就再次收拾行囊,一頭紮進了那片煉獄。
她夜夜都睡不著,一閉眼就是女兒在那些可怕的地方,風餐露宿,吃苦受罪,遭遇不測。
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了。
她怎麼可能不憂?不怨?
可是,鄧蟬那一封封寄回來的信,又讓鄧婆的情緒更加複雜。
信裡,鄧蟬冇有訴苦,反而滿是乾勁,她組織鄉民滅蝗,看護力弱老幼,組織分派粥糧。
信裡還總會提到,百姓如何感激程娘子的法子和李欽差的作為,鄧蟬也得了許多誇讚和尊重。
鄧婆認的字不多,每次都央人反覆讀信,每每聽到這些,她佈滿皺紋的臉上,又會不自覺地露出驕傲的光彩。
然而,驕傲抵不過思念,更抵不過日益加深的恐懼。
“阿蟬時常寫信回來,她說,娘子教她的法子,真的救了好多人。可是,娘子,李大人前些日子就回京了,阿蟬怎麼還冇訊息?她……她是不是……”
後麵的話,鄧婆不敢問出口。
這陣子,支撐她的就是女兒偶爾的來信,以及娘子這邊或許會有訊息的渺茫希望。
可李崇晦都回到長安城掀起軒然大波了,她那在前線奔波的女兒,卻音訊漸杳,這讓她如何能不胡思亂想,不心驚膽戰。
麵對程恬時,鄧婆的心情複雜彆扭到不知如何開口。
於是,她不敢問,不敢想,隻能將所有的惶恐和無處安放的憂懼,都投入到這方寸灶台之間。
程恬看著鄧婆的背影,她能理解一位母親的心。
鼓動鄧蟬去河南,於公是為救災,於私也有借鄧蟬之力,這份“利用”,她無法否認。
她承諾道:“鄧蟬去河南,是為救災民於水火,是為踐行我力所難及之事。她做得極好,比我想象得還要好。此事,是我對不住你,讓你擔驚受怕。待她平安歸來,我必為她向朝廷請功,不叫她白擔這些風險,不叫你白受這些煎熬。”
鄧婆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娘子言重了,阿蟬那丫頭自己有主意,她認準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她信裡總說,跟著娘子,做的事對得起良心。”
她一個老婆子,不懂那些朝廷封賞,她隻想要女兒平安回來,全須全尾地站在她麵前,喊她一聲“阿孃”。
她頓了頓,重新用力揉起麪糰,平靜又疏遠地說道:“飯一會兒就好,廚房煙氣大,娘子去外麵歇著吧。”
這便是送客了。
程恬知道,有些心結,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開的,尤其是涉及至親安危。
她不再多言,隻輕輕道了句“有勞”,便轉身離開了廚房。
回到正屋,鬆蘿和蘭果情緒已經平複許多,正小聲說著話。
見程恬出來,鬆蘿連忙端上熱茶,覷著她的臉色,小聲問:“娘子,鄧婆她這陣子瞧著總是心事重重,時常一個人呆在廚房裡。蟬姐姐什麼時候能回來呀?我們都想她了。”
程恬接過茶杯,目光投向窗外,彷彿要穿透這千山萬水。
沉默片刻,她輕聲道: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