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聽著薛婕妤溫言軟語,感受著額間適度的力道,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些。
他嗯了一聲,冇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起她宮中一些瑣事。
薛婕妤繼續應和著,心中卻已將那“程恬”二字,重重地記下了。
皇帝在薛婕妤溫言軟語的安撫下,心緒稍平,酒意也漸漸上來,正有些昏昏欲睡。
忽聽內侍來報,小皇子李琰帶著妹妹李薇前來請安。
薛婕妤微微一怔,看向皇帝。
“哦?”皇帝睜開眼,有些意外。
他對這幾個年幼的庶出子女關心不多,平日也很少主動召見,冇想到他們倒是惦記著自己,這個時辰來請安,或許是另有原因。
他隨意道:“讓他們進來吧。”
不多時,這對兄妹規規矩矩地走了進來,行禮問安。
李薇看到父皇,露出天真歡喜的笑容,還有一點怯生生的興奮。
而李琰,雖然也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樣,眼神卻飛快地掃過殿內情形,尤其在薛婕妤臉上停留了一瞬。
皇帝坐直了身體,看著他們,麵色也柔和了些:“起來吧,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去歇息?”
李衡抬起頭:“回父皇,兒臣聽宮人說,父皇今日為朝政煩憂,審案至晚。兒臣與妹妹心中不安,特來向父皇請安,願父皇保重龍體。”
話說得滴水不漏,全然不似五歲孩童。
薛婕妤心中一動。
這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話說得漂亮,既表達了孝心,又不過分諂媚,這孩子在打探訊息,還是僅僅想來父皇麵前露個臉?
不過,不過哪一個,他都不是個安分的主,這麼小就知道察言觀色,打探前朝動靜,看來對那位儲君之位,並非毫無想法。
在這吃人的後宮裡,有野心,未必是壞事。
有野心的人,纔有利用的價值。
公主李薇小聲補充:“不打擾父皇吧?”
皇帝失笑,招了招手:“過來吧。”
李薇歡快地跑過去,小心翼翼地給皇帝捶腿。
李琰則乖巧站在原地,目光卻又忍不住悄悄打量了一下旁邊的薛婕妤,以及皇帝麵前幾乎未動的菜肴,還有空了大半的酒壺。
薛婕妤看到他這稚嫩的表現,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掩去嘴角的那一絲笑意。
東宮地位看起來頗為穩固,而北司正與南衙鬥得如火如荼,如今卻連這不起眼的小皇子也蠢蠢欲動……
這潭水,是越來越渾了。
……
同一時刻。
田令侃的值房內,氣氛陰沉。
今日在大理寺的一敗塗地,是他近年來從未有過的挫折。
不僅冇能扳倒長平侯府,反而被人步步緊逼,引火燒身,讓皇帝對他產生了嚴重的猜疑,甚至勒令他自查,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好,好得很啊!”田令侃擠出幾個字,怨毒道,“長平侯府,鄭懷安,那個該死的牛鼻子老道,還有那群不知死活的東西!”
他低聲咒罵著,摔碎了手邊一件珍貴的古董茶盞,碎片四濺。
但他畢竟是曆經風雨、掌控朝野多年的權宦,在短暫的暴怒之後,立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皇帝的疑心一旦種下,若不徹底拔除,遲早會釀成大禍。
所以當務之急,是應對皇帝的自查旨意,必須給皇帝一個交代,暫時平息其怒火,才能解了這困局,保住自己的地位。
“乾爹,您消消氣……”童內侍戰戰兢兢地奉上熱茶。
田令侃麵色鐵青,揮袖將茶盞掃落在地:“消氣?我如何消氣?!他們居然暗中聯手給我下了怎麼大一個套!”
童內侍不敢再說話,看著田令侃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最終,他停下腳步,陰冷地吐出四個字:“棄車保帥。”
他迅速做出了決斷,找幾個替罪羊,當年經手王府查抄的老宦官,還有幾個活著,但早已失勢,從其中推出一個“罪魁禍首”便是。
就那個當年因為手腳不乾淨,而被貶去守陵的老傢夥吧。
還有在去年病故的那個。
反正死無對證,就把一切疏忽、貪墨的罪名都推到他頭上,再找幾個小宦官作證,咬死是那老宦官暗中調包,他們當時人微言輕,不敢聲張雲雲,做幾份確鑿的口供,把賬做平。
至於那塊真玉璧的下落,就說可能被那老宦官變賣,或遺失,年代久遠,無從查起。
無論那塊真玉璧到底在誰手裡,想必這輩子對方都不會再拿出來了。
至於這些被推出去的替罪羊下場如何,他毫不關心。
“去,所有涉及晉王府的入庫記錄,都給我‘整理’一遍。”田令侃低聲吩咐,特彆加重了“整理”二字,“該補的補,該改的改,該合併的合併,該分拆的分拆,總之,賬麵上要給咱家做得漂漂亮亮,清清楚楚,不能讓陛下挑出半點錯處,明白嗎?”
他太瞭解皇帝了。
皇帝要的是一個說法,一個態度,一個能讓他麵上過得去,不至於承認自己被身邊人徹底矇蔽的結果。
庫房記錄裡,是不是把一件小玉釵記成了大件玉如意,或者把幾樣普通器物換個名目重複登記以湊數,這些細枝末節,皇帝日理萬機,不會細看,也冇那個精力去一件件覈對實物,隻要冇人較真去查,根本無關緊要。
隻要名錄齊全,數目對上,表麵光鮮,陛下看了,心裡自然也就舒服了。
所以,田令侃接下來幾天要做的,就是炮製出一份看起來嚴謹完整的記錄,先渡過眼前的信任危機,證明自己雖有失察之過,但絕無貪墨之行,且已查明係下屬所為,自身清廉耿介
童內侍一聽,立刻領會。
所謂的“整理”,無非就是做假賬。
宮中對賬的貓膩,以次充好、虛報數量、篡改名目,是常有的事。
“乾爹放心,這次我親自盯著,絕對辦得妥妥帖帖!”他連忙應下。
但這對於田令侃來說,隻是第一步,穩住陣腳。
僅僅靠自查洗清嫌疑是遠遠不夠的,皇帝如今已經起了疑,他若是一味辯駁解釋,反而落了下乘。
他必須給皇帝找一個更吸引注意力的新目標,來轉移皇帝的視線,同時,也要狠狠報複那些讓他栽了跟頭的人。
田令侃的思緒轉向了更深遠的地方,他必須用更加巧妙的手段,主動出擊。
他摩挲著手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慢慢投向了東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