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冇有明說這“巧合”背後意味著什麼,也冇有直接指控任何人。
但他句句都在暗示,此案背後可能暢有更複雜的政治動機。
這塊玉璧的出現,其目的,恐怕不是為了追究叛逆餘孽,而是為了用謀逆轉移視線,阻撓對當前河南道吏治貪腐問題的調查,用心險惡。
這纔是真正的誅心之論!
直接將田令侃推動此案的動機,從忠於王事、清查逆黨,引向了結黨營私、打擊異己的方向。
若真如此,那這長平侯府,不過是權力鬥爭中被推出來祭旗的犧牲品,田令侃正是利用皇帝最敏感的逆鱗,企圖來一場政治清洗!
皇帝的臉色變幻不定。
程恬關於禦賜之物丟失的追問,勾起了他對內侍省可能貪墨過度的猜忌。
王澈關於神策軍辦案程式的質疑,讓他對田令侃急於求成的做法產生了不滿。
而大理寺卿那犀利的時機猜測,更讓皇帝恍然懷疑,田令侃是不是真的在借題發揮,用叛王舊案,來打壓那些敢於觸碰地方利益、威脅到他權勢的人?
這些話,在眾人心中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滔天巨浪。
河南道貪腐大案,令人驚心,正是要深挖根源、整頓吏治的關鍵時刻,三法司本應全力以赴,追查那些蛀蟲,追繳贓款,以儆效尤。
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田令侃拋出這麼一樁謀逆案,而且證據如此牽強,程式如此可疑,卻硬生生將三法司的精力和皇帝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過來。
這期間,那些遠在河南道的貪官汙吏們正在做什麼?
他們會不會正在抓緊時間銷燬證據、串供翻案、轉移財產?
而朝中那些可能與他們有牽連的勢力,是不是也正在暗中活動,試圖阻撓拖延,甚至徹底攪黃這次清查?
一想到此,不少官員看向田令侃的目光,帶上了冰冷的敵意。
若真是如此,那田令侃此舉,就不僅僅是構陷一個長平侯府那麼簡單了,這是在拿“謀逆”,來為貪腐勢力打掩護,是在挖大唐社稷的根基。
對於皇帝來說,河南道的貪腐大案,他同樣十分重視。
他雖然允許底下的人貪汙受賄,卻必須控製在一定程度,對於過分貪婪出格者,皇帝會毫不留情地清算,更何況如今大災剛過,國庫空虛,亟需補充。
若真有人敢藉此謀逆案來阻撓清查,那他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他的手伸得也太長了!
田令侃暗暗焦急,正想要辯解,大理寺少卿卻忽然踏前一步,開口說道:
“臣有一惑,百思不解,懇請陛下與諸位同僚解惑。此玉璧雕工粗陋,玉質平平,絕非禦賜之物,乃是贗品。那麼問題來了,偽造禦賜之物到足以以假亂真,令田中尉確信不疑的程度,其偽造者必定見過真品,至少,也要有極為詳儘準確的圖樣作為參照。否則,又如何能模仿其形製紋樣,甚至背後的吉語刻字?”
聽到這裡,皇帝的目光掃向他,不僅有一絲煩躁,覺得他說的簡直是廢話。
大理寺少卿卻繼續說道:“內府秘檔,尤其是涉及禦賜親王的重要器物圖樣,並非尋常人等可以查閱吧,故而此二者,無論哪一種,都絕非尋常人所能為之,這背後的關節……”
他的語氣愈發意味深長。
他這番推論,比程恬和王澈的質疑更加直接,其實是將偽造玉璧的嫌疑,與玉璧知情者聯絡了起來。
如今看來,長平侯府完全不知玉璧來曆,是無辜遭受牽連,所以他認為,若田令侃依舊堅持視贗品玉璧為謀逆之物,那麼比侯府更可疑的另有其人,那就是田令侃和他掌控的內侍省、神策軍!
殿內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大理寺少卿這番話,字不多,卻比大理寺卿的時機論更狠。
他不再討論玉璧真假、不再爭論程式是否正義,而是直接指向了偽造者這個源頭。
內侍們,恰恰是最可能具備這些條件的。
而偽造禦賜之物,尤其是偽造與“叛王”相關的禦賜之物,這又是什麼性質,什麼大罪?
此案發展至此,脈絡已然漸漸清晰。
最初針對長平侯謀逆的指控,其根基已被動搖,而隨著質疑的深入,它不再僅僅是一道簡單的是非題,而是演變成了一個層層巢狀,指向更深真相的複雜迷局。
首先,是失職與貪墨懷疑。
當年晉王府上下全部被緝拿,應被查抄入庫的禦賜玉璧“永綏福祿”為何不翼而飛?是經辦人員疏忽遺失,還是有人膽大包天,監守自盜,私吞了禦賜之物。
內侍省在此事中,扮演了何種角色,是否存在其他隱匿之事?
這直接動搖了皇帝對身邊最親近宦官集團的信任基礎,也同樣勾人懷疑,逆王案可能還遺留著其他問題。
其次,是程式不公與構陷嫌疑。
如今真玉璧依舊下落不明,假玉璧又究竟從何而來,是何人偽造,目的又是什麼?神策軍發現此物,卻跳過正常調查程式,直接將其與謀逆大案掛鉤,是否存在預設結論、刻意構陷的嫌疑?
再次,是時機與動機令人深思。
此玉璧為何偏偏在李崇晦帶回河南道貪腐鐵證,朝堂即將掀起吏治整頓風暴的關鍵時刻出現?
其背後真正目標,恐怕遠不止一個無足輕重、已然衰敗的長平侯府,而是想藉機製造混亂,打擊政敵,阻撓對地方積弊和朝廷貪腐的徹底清查!
最後,便是結黨與欺君的滔天大罪。
若以上推測為真,那麼此案背後涉及的,就不僅僅是簡單的貪瀆或構陷,而是更深層次的欺君罔上、結黨營私,利用皇帝心中逆鱗來達到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
這已觸及了皇權的底線!
在程恬、王澈、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一連串的質疑和推理下,案件層層剝繭。
從具體的禦賜之物遺失,究竟是失職還是貪墨,到辦案程式的不公與可疑,再到拋出逆案的詭異時機是否動機不純,最後指向偽造者需內部知情,具有欺君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