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內的爭吵聲浪,此起彼伏。
就在這混亂的當口,一個沉穩的聲音,壓過了殿中的嘈雜:“陛下,臣亦有不明之處,懇請陛下聖裁!”
眾人循聲望去,是王澈。
他們的目光,頓時全落到這個一直未曾發聲的侯府女婿身上。
今日殿內一片朱紫,他區區一個七品武官,在此等場合從未被旁人放在眼中。
王澈一直沉默得像座山,此刻他終於抬起頭,望向禦座:“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請教田中尉與諸位大人。”
皇帝眉頭微皺,他打量了一下王澈,又瞥了一眼他身旁的程恬,這才願意給個麵子,答允道:“講。”
王澈深吸一口氣,朗聲道:“陛下,臣心中有一疑問,不吐不快。此案端倪,在於神策軍耳目發現了這塊逆王舊物,臣鬥膽請問,若神策軍認為此物為禦賜重器,也是叛逆罪證,此乃大功一件。
“他們為何不立刻稟報天聽,不當場拿下侯府之人,又為何不迅速封鎖道觀,詳查此物真偽,曾經何人之手,反而一直隱而不發,直至幾日前才大張旗鼓搜出,並直接與謀逆大案關聯?”
若當時稍加查問,便可知此玉璧真偽,又何至於鬨出今日這般贗品玉璧的烏龍?
神策軍辦案,難道隻問是否謀逆,而不問證據真假、從何而來、有何疑點嗎?
王澈神色肅然,語氣加重:“臣以為,此等辦案手法,是否存疑,又是否有施壓逼供,急於坐實罪名之嫌?若神策軍辦案皆如此,隻聽耳目一麵之詞,不查證物具體來源,不細究前因後果,便大興牢獄,嚴刑逼問,那長安百姓,豈非人人自危?”
王澈點出了田令侃辦案流程中的巨大漏洞,即跳過查證物真偽來源這一關鍵步驟,直接進行有罪推定和刑訊逼供。
這不僅支援了關於栽贓陷害的猜測,更將矛頭指向了神策軍的辦案動機,以及過程的合理公正性
按常理,發現如此重要證物,首要之事應是控製現場、追查來源,厘清是盜竊、是遺失、還是有人故意放置,而非跳過所有調查環節,直接將其作為指控一位侯爵謀逆的鐵證。
這不禁讓人懷疑,神策軍此舉,究竟是為了查清真相,還是早已預設結論,隻為尋找一件合適的證物,來完成對長平侯府的構陷。
王澈質疑的是神策軍為何要這麼辦案,並冇有直接說出“構陷”二字,但他的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這種跳過過程、直奔結論的做法,本身就極不尋常,充滿了栽贓陷害的嫌疑。
田令侃一黨的狗腿官員立刻嗬斥:“你一個小小的金吾衛中侯,安敢妄議神策軍辦案,質疑田中尉?你與程氏乃是夫妻,爾等串通一氣,自然要為侯府開脫罪名。至於謀逆重犯,豈會老實交代,當然是先拿下再審!”
還有人陰陽怪氣地幫腔:“正是,程氏女巧言令色,其夫便迫不及待為之搖旗呐喊,真是夫妻同心啊,隻可惜用錯了地方。如今謀逆大案當前,他們不思悔過,反而百般狡辯,罪加一等!”
麵對這些攻訐,王澈心裡早有準備。
他不為所動,再次向皇帝拱手:“陛下,臣並非為侯爺開脫,亦非質疑朝廷法度。臣隻是以為,辦案當以事實為依據,以律法為準繩,程式公正,方能服眾。
“禦賜之物遺失多年,突然以粗陋仿品形式出現,本就蹊蹺,而神策軍發現蹊蹺之物,不先查其真偽來曆,反以此為由,不問緣由,直接鎖拿勳貴。
“發現證物的過程存疑,證物本身真偽存疑,此二疑不解,便倉促定人以謀逆重罪,其行徑恐難令天下人心服。臣亦相信,陛下聖明,絕不會容忍任何構陷忠良、屈打成招之事!”
他既表明瞭自己的立場,又抬高了皇帝聖明。
田令侃的黨羽們炸開了鍋,紛紛指責王澈以下犯上、汙衊朝廷重臣、為逆黨張目雲雲。
麵對這洶洶指責,程恬麵色不變,王澈也隻是冷冷看了那幾人一眼,並無懼色。
倒是鄭懷安,氣得臉色漲紅,想要再次反駁。
程恬適時地補充道:“陛下,民婦與夫君,人微言輕,今日蒙此不白之冤,家族瀕臨絕境,不得不冒死陳情。父親或有糊塗之處,但絕無謀逆之膽。此案諸多疑點,令人費解,若僅憑此假冒贗品與如此粗淺敷衍的查案過程,便要定我侯府謀逆大罪,民婦不服,天下人也難以信服!”
侯夫人李靜琬也淚流滿麵,叩首道:“陛下,若此物真與逆黨有關,臣妾避之唯恐不及,又怎會送入皇家道觀,這豈非自尋死路,此中冤屈,望陛下聖裁!”
程承嗣此刻也鼓起勇氣,道:“陛下,我長平侯府世代忠良,此案疑點重重,分明是有人構陷,求陛下為臣等做主!”
田黨雖仍在叫囂駁斥,但聲勢已不如前。
而此刻,三法司的官員們,表情愈發嚴肅。
刑部尚書等幾人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程恬、王澈等人提出的這些疑點,恰恰也是三法司覺得此案蹊蹺、卻又顧忌重重,不敢深究之處。
如今由這對年輕夫婦當庭提出,反而將他們從是否要插手逆案的尷尬中解脫出來,可以更客觀地審理此案。
大理寺卿終於再次審慎開口,對著皇帝躬身說道:“陛下,他們言辭或有激烈,但細細思之,所言亦不無道理。老臣執掌刑獄多年,深知辦案之道,首重證據確鑿,程式公正。
“此案確有諸多不合常理之處,其一便是證物出現之時機,過於巧合。恰在李大人自河南道回朝,帶回地方官員貪腐鐵證,朝中正欲徹查積弊、整肅吏治之際,一塊所謂的逆黨信物,被神策軍耳目及時發現,並迅速與長平侯府關聯,引發出眼下這場風波。”
他說著,語速更慢:“天道昭昭,老臣不敢妄加揣測,隻是覺得,此案若不能將每一處疑點都查證清楚,將每一件證物都覈實無誤,恐怕難以服眾,有損朝廷法度威嚴,更恐讓真正的蠹蟲逍遙法外,讓無辜者蒙受不白之冤。因此,臣以為,不可不察。”
如今物證存疑,人證牽強,而時機又如此巧合,實難令人不心生疑慮。
這背後,究竟是一樁叛案水落石出,還是另有人藉此事,行遮掩轉移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