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連串邏輯嚴密的質疑,一步步將皇帝心中的疑心,從下方戰戰兢兢的長平侯身上,引向了那個皇帝身邊的紫袍宦官。
所有的懷疑、推理、暗示,都將案件背後的疑點,提升到了一個令皇帝無法忽視、也無法容忍的程度。
問題不在外,而在內;威脅非在遠,而在側。
田令侃的後背,竟在不知不覺間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本以為今日自己勝券在握,萬無一失,能毫不費力地拿捏軟弱無能的長平侯,達到自己的目的。
卻冇料到那塊最為關鍵的玉璧,居然早就被人暗中替換,一塊假玉璧會引出這麼多麻煩,撬動了整個局麵。
更冇想到程恬這些人,竟如此大膽犀利,如此步步緊逼,將疑點從侯府一路引到了他的身上。
皇帝登基數載,已曆練得頗有城府,不再是那個輕易被叛王二字,就挑起激怒失去理智的君主。
他看到了長平侯一家驚惶不安,又帶著希冀的眼神,看到了程恬與王澈的鎮定堅持,看到了鄭懷安毫不掩飾的憤慨耿直。
他也看到了三法司官員們起初欲言又止,卻終究選擇了出言進諫的複雜神色,更看到了某些人不斷叫囂,彷彿早有定論。
皇帝心中的疑雲,已然濃重到了極點。
他開始懷疑,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忠心老奴,背地裡究竟還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勾當。
除了私吞禦賜之物,田令侃是否偽造證據構陷大臣,甚至利用謀逆案來操控君心,剪除異己?
良久,皇帝才緩緩開口:“此案疑點甚多,改日再審,長平侯一家,暫且還押,由三法司分彆看管,毋令有失。”
“玉真觀長清真人,獻瑞有功,所言之事,著三法司記錄在案,真人可先行回觀,隨時聽候傳召。”
說完這幾句話,皇帝拂袖而起,不再看任何人。
皇帝的旨意,暫時解除了所有人明裡暗裡的對峙,但並未解除長平侯府頂著的謀逆罪名。
改日、還押、隨時聽候傳喚……這些措辭,意味著他們仍然身陷囹圄,前途生死未卜。
神策軍兵士正待上前,準備將侯府之人押下。
眾人皆以為今日之事就到此為止了,一道清越的女聲卻忽然響起,竟叫住了皇帝:
“陛下,懇請陛下聽此最後一言!”
已經準備轉身離去的所有人,紛紛停下腳步,連押解的兵士也遲疑了一下。
皇帝腳步微頓,緩緩轉回身,目光沉沉地俯視著下方那道忽然跪伏於地,哀請陳情的身影。
滿殿目光,亦隨之聚集。
“你還有何話?”皇帝的語氣淡漠,聽不出喜怒。
程恬抬起頭,眸中已有淚光瑩然。
她悲切道:“今日會審,真假之辯,疑雲重重,民婦自知人微言輕,今日在朝堂之上,妄言朝政,質疑重臣,已是僭越死罪。可身為女兒,眼見父母兄弟蒙受不白之冤,刀斧加頸,汙名毀家,滅門之禍旦夕將至,民婦不得不言,不得不爭!”
“民婦知曉,謀逆乃十惡不赦之大罪,可民婦亦知,父親往日或有行差踏錯,可此等滅門之罪,我長平侯府上下,實在擔待不起!程家數代感念皇恩,絕不敢行此大逆不道,自絕於天地君親之事!”
她重重叩首,淚已滑落,語氣卻更加沉痛激昂:“今夏蝗災肆虐,赤地千裡,民婦偶得滅蝗之法,不敢藏私,甘冒萬險,揭榜獻計,非為虛名,實不忍見萬千黎民餓殍載道,不忍見陛下江山社稷受此天災摧折。
“幸得陛下不棄,準予試行,由李大人等忠臣鼎力推行,方有今日蝗患稍抑之局。此微末之功,民女從未敢居,皆賴天地庇佑大唐,陛下聖德仁心,將吏用命於野。
“若以此微末功勞,可抵得些許罪愆,民婦今日,願以此功,換陛下開恩,懇請陛下,下旨重查此案!
“今日種種疑點,陛下聖明,已然洞察,民女彆無所求,隻求陛下能給長平侯府,一個查明真相、洗刷冤屈的機會,莫以一塊來曆不明的假玉璧,便定了我長平侯府滿門忠奸,斷送我程家上下性命!民婦叩謝陛下天恩!”
說罷,她仍以額觸地,長跪不起,唯有肩背微微顫動。
王澈也毫不猶豫跟著重重叩首,堅定道:“臣王澈,亦願以性命、以過往尺寸之功擔保,長平侯府絕無謀逆之心,懇求陛下徹查此案!”
孝女救父,以功贖罪,聞者無不動容。
尤其是她提到治蝗之功,更是觸動了不少人的心。
是啊,這個女子,畢竟是有功於朝的,而且從未因此居功自傲,如今怎能因一塊來曆不明的假玉璧,就任由其家族承受不白之冤,蒙擔傾覆之禍?
侯爺程遠韜看著女兒為了家族如此捨命陳情,對比往日,更是羞愧難當。
他想到自己之前的動搖和軟弱,更是悲從中來,竟也忍不住伏地痛哭:“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臣糊塗,臣有罪,但臣絕不敢謀反啊,陛下!”
侯夫人李靜琬淚流滿麵,泣不成聲。
長子程承嗣、三子程承文亦是紅了眼眶,連連叩首。
長平侯府一家老小悲聲一片,淒切哀慟,令人動容。
縱使是素日鄙薄程遠韜之人,見此情景,也不免生出幾分惻隱之心。
見狀,立刻有人厲聲打斷這悲情場麵:“陛下,謀逆大案,豈容兒戲。程氏以治蝗微功,竟敢在此公堂之上惺惺作態,要挾陛下,乾擾朝政,其父程遠韜與反賊餘孽勾連嫌疑未消,豈可因婦人啼哭,便輕縱逆黨?必須嚴查到底,寧可錯殺,不可錯放!”
他再次試圖重新挑起皇帝的猜忌,可他越是氣急敗壞,就越發顯得蠻橫無理。
另一名田黨也幫腔道:“正是,陛下,以情亂法,此風斷不可長!”
鄭懷安怒目而視,挺身而出:“程娘子陳情在理,何來挾君之說?治蝗之功,活民無數,豈是‘微功’?陛下乃聖明之君,自有明斷,爾等一再阻撓查明真相,一味喊打喊殺,纔是真正的居心叵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