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恬不給田令侃喘息之機,繼續追問:
“如今,一塊蹊蹺出現的假玉璧,就險些令勳貴之家蒙受滅門之禍。敢問丟失禦賜之物,該當何罪,此等重大疏失,是否應當徹查到底?
“當年晉王府查抄的所有器物名單,是否也應重新覈對,看看還有哪些本該在庫的珍貴之物,如同那塊玉璧一樣,早已不翼而飛?”
她的話,如同連環箭矢,一箭比一箭更致命!
真玉璧離奇消失,假玉璧突然出現,那當年抄冇的其他禦賜器物、金銀珍寶,是否也有丟失損毀,或偷梁換柱、以次充好之事?
她就差直說,懷疑經辦之人疏忽瀆職,甚至膽大包天,監守自盜,私吞了禦賜之物。
仔細一想,令人不寒而栗。
這已不再是侷限於一塊玉璧的真偽之爭,而是直指北司是否存在管理漏洞,乃至於暗中侵吞,欺君罔上。
這個問題,一旦深究,可不次於侯府所謂的謀逆之最。
在場的田黨黨羽中,立刻有人按耐不住,厲聲嗬斥:“放肆,眼下審理的是你長平侯府謀逆大案,你一個戴罪之身,竟敢在朝堂之上妄議朝政,肆意攀咬,為你父脫罪,實在是大逆不道!陛下,此女巧舌如簧,妖言惑眾,請治其不敬之罪!”
鄭懷安早已聽得義憤填膺。
禦賜之物遺失,絕非小事,若真有人藉機中飽私囊,那便是欺君大罪,比之尋常貪墨,更為可恨,踐踏法度綱常。
此刻見田黨不僅不反省,還妄圖倒打一耙,他立刻大步出列,正氣凜然地說道:“陛下,臣以為程娘子所言,切中要害,絕非胡言亂語。
“禦賜之物不明不白丟失多年,如今又被人拿出作為構陷勳貴的鐵證,此等駭人聽聞之事,難道不該追問?難道此事,比不上一樁尚未有確鑿證據的謀逆指控重要?!
“若是內庫管理真有如此大的疏漏,今日丟的是一塊玉璧,明日丟的又是什麼,此等關乎皇家體統、朝廷法度、乃至社稷安危的大事,豈能等閒視之,事後從長計議!”
他越說越激動:“此事蹊蹺至極,臣以為,當立刻查驗相關存檔記錄,並提審當年所有經手之人,將此案與長平侯案一併徹查,查個水落石出!看看到底是侯府謀逆,還是有人監守自盜,欺君罔上,此關乎宮闈清譽,絕不可含糊了事。”
鄭懷安這番話,比程恬更加直接,更加激烈。
他不僅支援程恬的質疑,更是直接提出了立刻查驗、合併同審的要求,並將監守自盜、欺君罔上這樣無比尖銳的詞赤裸裸地拋了出來,徹底鬨大。
這是將對貪腐舞弊的猜測,直接捅到皇帝麵前,逼他做出決斷。
同時,也無異於在朝堂之上,和田黨又一次公開撕破了臉皮,不留任何餘地。
不少官員看向鄭懷安的目光充滿了驚愕,也有人暗自搖頭,覺得他太過魯莽,不知收斂。
聽完程恬的質問和鄭懷安慷慨陳詞,皇帝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如同暴雨將至。
水至清則無魚,他當然知道宮裡那些大小宦官,手腳絕對不會乾淨。
宦官是他平衡朝臣、掌控內宮的重要工具,他們藉著辦差的機會撈點油水,隻要不過分,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正如皇帝知道文武百官皆會貪汙受賄一樣,隻要這些人不過分出格,能繼續為他辦事,他都能容忍。
可是,容忍不等於不知道,更不等於願意被臣子當眾揭開!
若同意這個提議,他這皇帝的臉麵往哪放?可若不同意,豈不是顯得他包庇宦官,不辨是非?
皇帝此刻對鄭懷安的直諫感到極度不悅,甚至厭惡。
這個愣頭青,永遠不懂得什麼叫適可而止,什麼叫維護天家體麵!
田令侃再次出聲:“鄭大夫此言,實乃誅心之論,內侍省上下對陛下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庫房浩瀚,偶有疏漏記錄不清,亦在所難免。程氏分明是見謀逆之證有瑕,便故意攀扯內廷,胡攪蠻纏,意圖為其父脫罪。
“陛下,謀逆乃十惡不赦之首,怎可因一二細枝末節,便放過主犯,又怎可因這婦人之言,便興師動眾,反而去追究陳年舊賬,這置朝廷體統於何地。
“當務之急,是徹查長平侯府是否與逆黨餘孽仍有勾結,而非被這些無端指責帶偏了方向,請陛下明鑒!”
其實田令侃最為清楚,當年的事情根本經不起細查。
此刻他心中是又驚又怒。
他驚的是程恬竟如此狠辣,直接捅向他的命門,怒的是鄭懷安這愣頭青竟如此不要命,當眾敢揭宮裡的短。
所以田令侃這番話依舊是避重就輕。
先將丟失禦賜之物的嚴重問題,淡化為偶有疏漏,再將程恬的指控稱之為胡攪蠻纏,企圖用謀逆這個大罪,重新將皇帝和朝臣的注意力拉回來,並反咬一口,將水攪渾。
他的話音剛剛落下,田黨黨羽也連忙幫腔。
“陛下,鄭大夫與程氏一唱一和,句句指向內侍省,質疑陛下近侍,實在居心叵測。長平侯府是否涉案,尚未有定論,其女便敢如此公然詆譭朝廷,擾亂視聽,此風斷不可長。”
“田中尉所言極是,謀逆案乃當前第一要務,內庫之事記錄複雜,要查也需在謀逆案審結之後,由有司從長計議,方是正理。程氏女巧言令色,鄭懷安推波助瀾,本末倒置,其心可誅!”
“程氏為脫罪不擇手段,擾亂朝堂審訊,而鄭懷安身為言官,竟不辨是非,聽信婦人之言,攀扯內廷。請陛下明鑒,切莫被其言語所惑,當以謀逆大案為重!”
形勢再度緊繃。
一方是以程恬、鄭懷安為代表,抓住假玉璧破綻,直指內侍省舊弊,要求徹查。
另一方是田令侃及其黨羽,拚命否認反咬,試圖將話題拉回謀逆,並給對手扣上罪名。
雙方劍拔弩張,言辭激烈。
三法司官員麵色凝重,暗自權衡。
今日之事,似乎已不再僅僅是長平侯府一家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