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承文拒絕坐下,就那麼筆直地立著,目光不躲不閃,直視著審問官的眼睛。
程公子,你父親身陷如此大案,你身為其子,朝夕相處,可曾察覺異樣?或可曾聽聞侯爺與某些特殊人物往來?”
程承文冇碰那杯茶,年輕的臉上尋不到半分懼色,答道:“學生自幼熟讀聖賢書,自然知曉忠孝二字乃立身之本。我長平侯府爵位世襲,雖非顯赫,卻也安享爵祿,謹守門戶。家父為人或有瑕疵,但於朝廷,於陛下,向來恭順。勾結叛王,圖謀不軌,對他有何好處?他有何能力,又有何必要,去行此九族儘誅之蠢事,此等指控,荒謬絕倫!
“刑部、大理寺執掌天下刑名,難道僅憑捕風捉影,便可隨意將勳爵下獄,抄家封門嗎?敢問大人,指控我侯府的證據何在,人證物證,又在何處?若拿不出真憑實據,便如此大動乾戈,驚擾府邸,汙衊門庭,豈非視國法如無物,損朝廷之威嚴,令天下忠臣義士寒心?!
“學生相信朝廷法度,相信陛下聖明,但也請諸位大人,拿出令人信服的證據來!否則,學生縱然身死,亦難心服!”
程承文不僅否認,更是反客為主,直接質疑這次抓捕的合法性與合理性,這種態度反而讓審問官有些措手不及。
這不像訊問,更像是一場辯論。
今日在國子監眾目睽睽之下被帶走的一幕,已在程承文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他的世界觀,正在發生著劇烈的動搖和重塑。
而在另一間單獨的值房內。
“事發突然,想必侯夫人也受了驚嚇,本官奉旨詢問,夫人據實回答便是。侯府近來可有異常,侯爺接觸過哪些陌生麵孔,或者收受過什麼特彆的物件?他涉嫌勾結叛王餘孽,你身為侯府主婦,當真一無所知?”
問話者的態度算不上凶惡,但問題卻毫不含糊,那不動聲色的威壓,更讓人心頭髮緊。
李靜琬臉色過於蒼白,泄露了她的緊張。
她緩緩搖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疲憊說道:“侯爺平日交際,我身為內眷,所知有限。至於那位……那已是多少年前的舊事了。侯爺近日養傷在家,足不出戶,甚少見客,與外界幾無往來,府中一應事物,皆有定例,妾身並未察覺有何異常。大人說侯爺涉案,實在難以置信。
“我長平侯府雖非鐘鳴鼎食之家,卻也深受皇恩,安享富貴,有何理由行此滅族之事?此事,於情於理,都說不通。侯府與逆黨,絕無任何瓜葛,我敢以性命擔保,侯爺絕不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諸位大人儘可詳查,侯府上下,經得起查!”
她先是表明自己不知情,再以常理推斷侯府無作案動機,堅定維護,合情合理。
隨即,她話鋒一轉,試探著問道:“隻是此事來得太過突然,我至今如墜雲霧。敢問大人,這指控究竟從何而來?”
對麵刑官猶豫了一下,覺得此事並非秘密,告訴她也無妨,便說道:“是田中尉在朝堂之上當眾奏報,稱查到線索,侯府與當年叛王餘孽,有所牽連,陛下震怒,故而下旨嚴查。”
李靜琬的心中一顫。
田令侃!果然是他!
雖然早有預感,但得到證實,李靜琬還是感到一陣冰冷寒意。
她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田令侃這條毒蛇,終於還是對侯府下了口,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毒的叛王逆案!
她立刻意識到,問題的關鍵在於,田令侃想通過這個罪名達到什麼目的?是針對侯府,還是針對與侯府有牽連的其他人?
更讓她心焦的是侯爺。
以侯爺那色厲內荏又容易莽撞糊塗的性子,驟然聽到“叛王”二字,恐怕會嚇得魂飛魄散,方寸大亂。
萬一他受彆人引誘,又或者是在刑訊逼供之下,胡言亂語,甚至攀咬他人,那纔是真正的萬劫不複!
但李靜琬強行按捺住了,她不能慌,尤其不能讓這些人看出。她必須穩住,必須想辦法遞個話進去,讓侯爺穩住,至少,要咬死不知情。
她適當露出震驚又茫然的神色,喃喃道:“田中尉?這……這從何說起,侯府與他,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啊……”
長平侯府因涉嫌勾結叛王餘孽被查封。
侯爺程遠韜、侯夫人李靜琬連同三位公子,及府中所有成年男丁女眷、主要管事仆役,悉數被鎖拿入獄。
整座侯府,幾乎被連根拔起。
毫無疑問,其影響遠比之前的香料案要恐怖得多。
刑部、大理寺、禦史台三司聯合,對照侯府名冊,將所有人犯一一盤查覈對,連繈褓中的嬰兒和垂暮的老仆都未放過,詳細詰問身份來曆,唯恐有逆賊混入或潛逃。
他們掘地三尺尋找證據,而賬冊地契,和古董金銀也都被裝箱貼封,全部運走。
不過數日,長平侯府便隻剩下一座被搜刮一空的宅邸。
而侯府的三位出嫁女,則暫時得以倖免,未被直接牽連入獄。
其中長女程希早已遠嫁江南,天高皇帝遠,一時半會兒也牽連不到。
次女程玉娘,如今是吏部尚書崔杭的兒媳,又懷著身孕,崔氏門第清貴,且崔杭本人就是朝中重臣,刑部在冇有確鑿證據前,不願輕易上門鎖拿尚書家的少夫人,隻是暗中加強了監視。
但崔府內外,必然已處於嚴密的監視之下,程玉娘驚聞噩耗,險些動了胎氣,全賴崔府上下小心看護才穩住。
崔尚書回府後閉門謝客,顯然此事也讓他麵臨了不小壓力。
至於三女程恬,其與在朝堂上大出風頭的鄭懷安、李崇晦等人似乎有些關聯,其本人更是獻上滅蝗良策的真正功臣,刑部同樣隻是派了人手在其所居坊市附近暗中盯梢,並未輕舉妄動。
程恬與王澈雖未被直接拘傳,但已然身處風暴眼的邊緣,行動受限,備受矚目。
因此,這三位外嫁女暫時得以保全,未被直接投入大獄。
長安城各處城門關卡,驟然加嚴盤查,對出入人員的身份更是查驗得格外仔細。
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