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位是長平侯府三公子程承文?”
刑部官差一句詢問,整個講堂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同窗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坐在窗邊的程承文。
程承文十分愕然。
他放下書卷,緩緩站起身:“學生便是,不知各位差官有何見教?”
那官差目光冷冷一掃:“長平侯府涉嫌勾結叛黨,闔府查抄,一應人等皆需帶回衙門訊問,程公子,休得多言,走吧!”
聽到勾結叛黨,程承文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絕無可能,家父或許行事有欠周全,但於大節絕無虧失,忠心君國,此中必有誤會,學生願當麵與陛下、與有司陳情!”
他堅信長平侯冇有動機,也冇有膽量做這等誅九族的悖逆之事。
“有無誤會,回了衙門堂上自有分曉。程公子,莫要讓我等為難,請。”差役上前一步,做出了“請”的姿勢,實則已是脅迫。
周圍所有的同窗,無論是平日交好的,還是冇說過幾句話的,此刻都用極為震驚懷疑的目光看著他。
這些目光,像針一樣狠狠紮在程承文的心上。
在國子監講堂之上,以叛黨親族之罪被當眾拘走,對他這個一向自視甚高的監生而言,不啻剜心之辱。
但他也知道,此刻反抗無用,隻會更加狼狽。
程承文仔細理了理衣衫,竭力維持著最後的風度體麵,對著博士和同窗拱了拱手:“諸君,今日之事,純屬誣枉,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長平侯府是否涉案,自有國法公斷,學生問心無愧,去去便回。”
說罷,他不再看任何人,跟著官差走出了講堂,努力挺直了單薄的胸膛,維持著讀書人的體麵。
隻是那袖中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聖賢書卷構築的世界,在真正的權力麵前,竟薄如蟬翼,是何等不堪一擊。
這無妄之災,這飛來橫禍,這被當眾扯下的尊嚴……今日之辱,他記下了。
接下來,長平侯府一家,被分彆帶往刑部和大理寺的值房,由三司的官員分開進行訊問。
陰森的公堂,可怕的刑具,肅殺的氣氛,足以讓尋常人魂不附體。
他們彼此隔絕,猝然迎來了這場關乎生死的訊問。
刑部值房內。
長子程承嗣單獨麵對的,是一名刑部主事和一名錄事的文吏。
這裡冇有明晃晃的刑具,並未一開始就用刑,但他感受到的壓力卻絲毫不減。
他挺直脊背,竭力維持著世家子弟的風骨。
“你父親長平侯涉嫌勾結叛王餘孽,私藏逆黨信物,此事你是否知情?在侯府之中,你可曾見過什麼可疑之人、可疑之物?”主審官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威壓。
程承嗣手心微微出汗,毫不退縮地堅定回道:“絕無此事,我長平侯府世代沐浴皇恩,忠君愛國,天日可表,家父或曾在香料一事上糊塗,但絕無可能參與此大逆不道、自取滅亡之事!
“我亦飽讀聖賢書,深知忠孝節義,若家父真有此心,我第一個便不會答應。此等構陷,汙我門楣,毀我清名,士可殺不可辱,請大人明察,還我侯府清白!若查無實據,程某還要問問,是何人如此惡毒,竟行此誣告之舉!”
他態度強硬,底氣十足,反覆強調侯府的忠良,又引經據典,從祖宗家訓說到朝廷法度,表現此事絕無可能。
儘管,程承嗣自己也擔憂侯爺未必完全無辜,但他更清楚,此刻絕不能流露出一絲一毫的動搖,他必須表現得比任何人都堅信侯府的清白,纔能有一線生機。
審問官盯著他看了半晌,在他眼中確實看不到太多心虛,這表現,要麼是真的毫不知情,要麼就是心機深沉,極擅偽飾。
次子程承業被帶到了一間光線昏暗的房間,刑具隱約可見,寒意森森,氛圍詭異。
他一進來就被嚇得腿軟,差點癱倒在地,被差役架著才勉強坐到凳子上。
負責審問的是一名麵色陰沉的刑部老吏,旁邊還站著兩名魁梧差役。
他們顯然冇打算跟他客氣,直接拍著桌子厲聲喝問:“程二公子,說說吧,你平日裡結交的都是些什麼人,可曾見過什麼可疑的生麵孔出入侯府?或者,侯爺有冇有讓你經手過什麼特彆的東西,比如……一塊玉璧?”
程承業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聽到問話,他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冇有,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我平日裡就愛吃吃喝喝,交的朋友也都是些……跟我差不多的。在我爹麵前,我躲都來不及,哪還敢往前湊,至於什麼玉璧的,府裡好像是有幾塊玉,你們儘可去查。
“官爺,你們是不是抓錯人了,我們真是冤枉的啊,您想想,勾結叛王,那是要掉腦袋的,我們侯府再怎麼樣,也不敢乾這種滅門的事,就算再借我一百條命也不敢啊!”
他一會兒說自己隻懂吃喝玩樂,細數從前經曆,一會兒又賭咒發誓侯府絕不可能謀反,翻來覆去就是不知道、真是冤枉、跟他沒關係這一套,將一個廢物公子哥的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他甚至不小心說漏嘴,抱怨父親偏心,將好東西隻給大哥和母親看管。
那老吏和差役看著他那副窩囊樣,問了幾句便興趣缺缺,顯然都不認為能從這種草包嘴裡挖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然而,程承業卻緊繃了神經,留意著對方的每一個問題,尤其是關於玉璧的追問,讓他心中的猜測又肯定了幾分。
他那副蠢樣子,讓審問官徹底失去了耐心,簡單記錄了幾句,便將他扔回牢房,懶得在他身上多費工夫。
對於三子程承文的審訊,則是在一間更顯正式的簽押房。
對麵是一名刑部郎中和一名禦史台的官員,而他冇有被束縛,甚至還有一杯冷茶放在麵前。
不同於大哥的激憤不忿和二哥的惶恐膽怯,程承文從被帶進這裡起,就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倨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