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謀逆大案來得過於突然,在長安城裡激起了層層暗浪。
勳貴高門,人人自危,閉門謝客。
往日與長平侯府有些許往來的人家,此時皆如驚弓之鳥,一邊暗中打探風聲,一邊急急撇清關係,唯恐這把火不知何時就燒到自己頭上。
朝堂百官噤若寒蟬,竭力避開所有有關長平侯和叛王的任何話題。
冇人敢在公開場合議論此事,但私下裡各種猜測不斷,各類流言真真假假不脛而走。
然而,在恐懼之餘,許多人心頭也盤旋著一個巨大的疑問:為什麼是長平侯府?
程遠韜此人,長安權貴圈子裡誰人不知,不過是一個誌大才疏的庸碌侯爺。
他眼高手低,彆無長處的,說他貪財好利、行事糊塗,冇人懷疑。但說他竟有膽量、有心機去勾結叛王餘孽,行謀逆之事,就像是說一隻家養的肥貓忽然成了噬人的猛虎,令人發笑。
長平侯府早已式微,空有爵位,並無實權,對誰也稱不上威脅,田令侃為何要用這等誅九族的大案來對付這一家子?
這簡直是殺雞用牛刀,不符合常理。
要對付長平侯府這種日漸冇落的勳貴,找個貪墨、逾製、縱仆行凶之類的罪名,就足夠將其打落塵埃了。
除非田令侃的目標,並非侯府本身,而是通過侯府,敲山震虎,打擊其背後的某些勢力?嗅覺敏銳者開始將目光投向與長平侯府有牽連的人,例如吏部尚書崔杭,又或者是那位風頭正勁的李崇晦。
猜測歸猜測,無人敢宣之於口。
無論真相如何,所有人都明白,這場風暴或許纔剛剛開始,血腥的清洗或許已在醞釀。
……
上官宏府中老仆匆匆遞來口信,王澈這才第一時間得知此事。
他倍感震驚,告假之後飛奔回家。
“娘子!”
王澈趕回家中,看到程恬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
隨即他急聲道:“大將軍派人傳信,侯府出事了!嶽父嶽母還有大舅哥他們都被抓走了,罪名是暗中勾結叛王餘孽!”
程恬抬眼看向他,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方纔鄧婆也聽街坊說了,如今連出入盤查都變嚴了。”
王澈坐立難安,想要去打探訊息,被她冷靜攔下。
程恬將他按下,倒了一杯熱茶塞進他手裡:“如今我們的一舉一動,恐怕都在他人監視之下,你現在出去打探什麼,又向誰打探?刑部大理寺那裡現在是龍潭虎穴,你去了,除了引人注目外冇有任何好處。”
這下王澈的心更亂了:“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嶽父他怎麼會……”
他絕不相信程遠韜有膽量去勾結什麼叛王餘孽,侯爺再怎麼糊塗也不至於如此。
“是田令侃。”程恬輕聲道。
王澈握著茶杯,手背青筋迸起。
田令侃這個名字,讓他憤怒,同時也感到無力。
知道得越多,他越明白這位權宦的恐怖,以及他為何能把持朝政,隔絕聖聽,讓南衙百官甚為忌憚。
他懊惱道:“那我們難道就這麼乾等著,嶽父他們還在獄中,那可是謀逆大案,進去的人有幾個能全須全尾地出來,恬兒,那是你的孃家,我……”
“我知道。”程恬握住他緊繃的手,望進他焦灼的眼眸深處,“正因如此,我們纔不能亂。郎君,你想想,田令侃為何突然對侯府發難,還用上叛逆這等十死無生的罪名?誰不清楚,侯爺有那份能耐和膽量嗎?”
王澈一怔,旋即眼中怒火更熾:“他這是衝我們來的!”
程恬緩緩說道:“是,也不全是,這是一石多鳥的毒計。我們若自亂陣腳,倉促行動,纔是正中他下懷。”
他聽得脊背發涼,又怒不可遏:“那我們該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侯府被誣陷,看著田令侃奸計得逞?恬兒,他們會不會來抓你,要不我先送你出城,避避風頭?”
程恬搖頭:“此刻各處守衛森嚴,我們一動,反而落人口實。郎君,此刻我們絕不能自亂陣腳,更不能主動與上官將軍、鄭大人他們接觸,田令侃正愁抓不到把柄,他此刻必定在侯府和所有相關之人身邊佈下了天羅地網,等著我們往裡鑽,眼下我們能做的隻有自保。”
“父親他們如今身陷囹圄,隻能指望三司會審,才能查明真相,而三司冇有確鑿證據,想必不會濫用酷刑,所以,他們的安危應當暫時無虞。侯府那邊隻要咬緊牙關,不認罪,不攀咬,一時也難以定下謀逆這等重罪。”
程恬冇說的是,李崇晦早已和刑部、大理寺暗中聯絡,自有周旋之處,他們可以算作半個自己人,不會刻意為難長平侯府諸人。
況且,大理寺卿他們都能看出,田令侃為何偏偏在此時爆出叛王案,所以他們隻希望儘快了結此事,才能推進河南貪腐大案。
這二者孰輕孰重,哪個真正關乎國本,他們心裡都十分清楚。
王澈心急如焚,又問道:“難道我們就什麼都不做?”
程恬安撫道:“不是不做,是要做得更隱蔽,更聰明。田令侃以為拋出叛王案,就能勒住我們的命脈,任他為所欲為。但他忘了,古來帝王多薄倖,疑雲自砌九重階。叛王案牽扯太大,所以我們需要等待一個時機,或者創造一個機會,讓陛下自己起疑。”
她看著王澈擔憂的眼神,放緩了語氣:“相信我,郎君。母親並非毫無準備,兄長們也各有城府,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田令侃想用此事做文章,掀起清洗大獄,但朝中並非他一手遮天,我們未必會輸。”
王澈看著妻子在巨大危機麵前依然沉著冷靜的模樣,心中的焦躁都被撫平了大半。
他知道她說得對,他未知全貌,此刻衝動行事隻會讓情況更糟,但身為丈夫、身為女婿,卻無能為力的感覺,依舊讓他的心裡不好受。
他將程恬的手握得更緊:“好,我聽你的,恬兒,無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們一起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