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遠韜聽得目瞪口呆。
他這才知道,在他養傷的這段日子裡,外麵竟然發生了這麼多驚天動地的事情。
他看著侃侃而談的李崇晦,再想想自己剛纔那副驚慌失措的窩囊樣,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與這些真正在朝堂上搏殺的人物之間,差距是何等巨大。
“那……現在怎麼辦?”侯爺聲音發顫,看向李崇晦的眼神,像是看救命稻草。
雖然他依舊不喜這個武夫,但此刻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獄中,對方似乎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李崇晦看了他一眼,心想這長平侯,也算是個奇葩了。
不過眼下,他們倒算是一個陣營的。
他低聲提點道:“我這次回長安,本是想將這些蠹蟲連根拔起,為國除害,冇想到田令侃見勢不妙,竟當朝指控叛王餘孽,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度過此番難關,儘快了結此事,不要牽連出更大的風波,令上下惶惶。
“侯爺在獄中,隻需咬定對此事一無所知,無論他們如何訊問,切不可胡亂攀咬,更不可承認任何莫須有的罪名,耐心等待,或許……尚有一線生機。”
程遠韜聞言,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心中將滿天神佛和列祖列宗拜了個遍,祈禱這次也能有驚無險。
長平侯府再次被查抄,動靜遠比上次香料案時更為駭人。
皇帝震怒,下旨徹查,這一次不再是小打小鬨的羈押問話,而是真正的雷霆手段,由刑部、大理寺、禦史台三司聯合,並由京兆府從旁協助,一隊隊差役和兵士將整座侯府圍得水泄不通。
因涉及“叛王”這等謀逆大案,前來辦案的官員麵色冷峻,差役們更是手持明晃晃的兵器,直接破門而入,迅速控製各處。
“奉旨查案,所有人等原地待命,不得擅動!違者,格殺勿論!”
侯爺被第一個拷走,侯夫人李靜琬也被“請”了出來。
程程嗣、程承業兩兄弟,以及一眾女眷、仆役,都被驅趕到前院,在兵士的刀鋒下瑟瑟發抖。
闔府上下,無論主仆,皆被勒令於前院集合,查驗身份,不得擅動。
緊接著,官兵湧入各個院落房舍,翻箱倒櫃,掘地三尺,尋找著一切可能與“叛王”相關之物。
府中一應財物、文書,乃至往來信件,都被翻檢、封存。
李靜琬想起了程恬的提醒,想起了那塊假的玉璧,想起了程恬托她“藏”起的那個錦盒……
她強迫自己冷靜,目光無聲地掃過不遠處的兩個兒子。
長子程承嗣此刻站在最前方,麵色嚴肅,嘴唇緊抿。
上次香料案,他覺得丟臉,也埋怨父親糊塗,而這一次,“叛王逆黨”的罪名,觸及了他的底線和尊嚴。
他一向自詡清流,看重名聲和氣節,“叛黨”二字對他而言,是比無能更惡毒千萬倍的汙衊,是奇恥大辱。
“簡直荒謬!我長平侯府世代忠良,對陛下忠心日月可鑒,豈會與那等悖逆人倫的叛賊有所牽連,此乃構陷,是天大的冤枉!”他昂著頭,頗有些“士可殺,不可辱”的架勢。
然而,激憤之下,程承嗣心中卻藏有一層隱憂。
他並非對父親過往的行事一無所知,父親突然汲汲營營,甚至不惜血本,暗中與某些勢力過從甚密,他都是有所察覺的。
這時他不禁擔心,侯爺是否真的在暗中結交了不該結交的人,捲入了不該捲入的漩渦?這“叛黨”的罪名就算是誣陷,但若查出其他不法之事,程家同樣在劫難逃。
程承嗣不敢深想,隻能反覆告誡自己,絕不能認罪,也絕不能牽連更多。
他一臉鎮定,對身旁驚慌的妻子兒女低聲叮囑道:“彆怕,清者自清,無論他們問什麼,切莫慌亂,更不可胡言亂語,授人以柄!一切等陛下明斷,我程家,無愧於心!”
次子程承業,曾經是渾渾噩噩,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但經過香料案的打擊,和這段時間在家侍奉父母的經曆,他的浮躁之氣竟褪去了不少。
他看透了世態炎涼,收起了往日的浪蕩,不再與那些狐朋狗友來往,安心留在府中,侍奉湯藥,打理庶務,顯出了幾分孝心。
比起上次香料案被嚇得惶恐無措的情狀,這次程承業顯得鎮定了許多,他站在母親身邊,護著母親。
當聽到那些差役頭目大聲喝問,重點搜查一塊白玉璧時,他的心猛地一跳。
白玉璧?!
他瞬間想起了那塊白玉螭龍璧!那不是母親在妹妹提醒後,已經被送出去毀了嗎,怎麼會……
電光火石間,程承業腦中閃過無數念頭,他雖然不學無術,但長期混跡市井,亦培養出了一種對危險的直覺,瞬間明白了什麼。
那塊玉璧恐怕真的有大問題,但現在問題或許不在玉璧本身,而在於有人想用這塊玉璧做文章,而母親和妹妹似乎早有準備。
他一個激靈,下意識轉頭看向母親李靜琬,李靜琬也正看著他,對他輕輕搖頭,眼神中帶著一絲警告。
母子連心,他瞬間讀懂了母親的眼神:閉嘴,裝傻,什麼都彆說。
程承業心領神會,很快做出了決定。
隻見他臉色一垮,瞬間切換回昔日那個不學無術、貪生怕死的紈絝模樣,往前踉蹌兩步,對著那些凶神惡煞的差役,哭喪著臉嚷嚷起來:“官爺明鑒啊,我們侯府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不,良臣啊!我……我爹他是愛收集些玩意兒,可那都是花錢買的,來路絕對清白。我們侯府是冤枉的,我就知道鬥雞走馬,偶爾喝點小酒,我可什麼壞事都冇乾過啊!”
他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話,活脫脫一個被嚇破膽的紈絝廢物,演技之精湛,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他知道,此刻表現得越愚蠢,越無用,或許反而越安全。
至於三子程承文,此刻卻不在府中。
他正在國子監的講堂裡,與幾位同窗討論著近日的辯題,切磋詩文。
突然,大門被推開,幾名身著刑部公服的差役在監丞的帶領下,徑直來到講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