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情深深雨濛濛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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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萍當時並不知曉大哥那一次有去無回的征程究竟改變了什麼。
她當時正忙碌於學業和繁重的工作,出於她的預料,音樂學院裡新入學的學生很少,這很少人中的大多數也隻是閨閣裡的嬌嬌小姐,據她們所言:“現在學一點西洋樂器,日後纔可給夫家長臉。”
或是:“不學這些,豈不是落伍於眾人了。”
依萍深覺自己來錯了地方,她心中對音樂自有一番熱忱,跟這些拿音樂當炫耀的人並無共同語言。
方瑜約她去公園散步時,依萍悶悶不樂道:“我原以為在這能交到誌同道合的朋友,冇想到,往屆的同學要麼出國,要麼半路休學。新進的同學不但少,剩下的還是些留家曠課的人,連老師也不甚熱情……”
方瑜安慰她,“也是常理,依萍,如今內憂外患,音樂雖美好,卻不是大家欣賞的,比方我的表哥,便從文學係轉到物理繫了。”
方瑜看依萍情緒低沉的樣子,不由笑了笑,“暫且不說這些啦,依萍,大歌星,你的新唱片什麼時候出啊?”
依萍笑道:“唱片模版灌好啦,正在製作呢,我有自信憑這張唱片揚名整個上海灘!”
方瑜也跟著輕輕笑,對她很有信心,肯定地點頭。
公園內綠樹成蔭,稍遠些有座小橋,橋下一汪清水隨細風微微盪漾,盪出一圈圈波紋。
方瑜拉著依萍坐在長椅上,心湖也跟著盪漾,“大哥什麼時候回來?”
問過之後,方瑜才覺得有些冒昧。
依萍打趣她,“憋到現在,總算問出來啦?”
方瑜摸著自己微微發燙的臉,輕輕推了依萍一下,“知道你還說,故意調笑我。”
依萍笑了起來,“他纔剛走呢。”
依萍正色道:“具體我也不知,哥走得匆忙,而且他去完南京,還要再去米國一趟。你知道的,黑豹子那個人,娶了一群老婆,大老婆幾十年前就去了米國,國外還有我們家最年長的爾泰,他比我們大20多歲,論起來,爾曜和爾泰纔是最親的。”
說到這裡,依萍嘴角上翹,“你要是想爭取爾曜哥,都不必管黑豹子,頭一個就是要讓爾泰哥滿意。”
說完不待迴應,依萍站起來就跑。
方瑜惱了,追上去,佯裝要捶她。
兩人繞著湖堤打鬨。
那是依萍記憶裡最後的平靜時光。
之後便是迎來了七月,七月七號那天,每個人都如往常一樣生活,這裡無人知曉千裡之外的钜變。
直到幾天後,報社發行的每則報紙上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沉重的大字,編者憤慨之意躍然紙上,這些報道個個與東北、與盧溝橋有關。
隨後局勢眨眼間變壞,報紙如雪片般飄進陸家,又如雪片般落地。
傳來的壞訊息一則接著一則。
戰爭開始了。
這年的八月十四日。
除卻必要設施,諸如醫院、警察局等地,上海大部分的工作場所已經停了。
依萍麵色慘白,手中的報紙輕飄飄落在地麵上,家裡人的臉色都極差。
報紙上的內容大致是,米國外賓並大使館工作人員外出遊玩時,不巧撞見了運送軍用物資的日軍一等兵大山勇夫,兩者爆發了激烈衝突,因外賓雇傭保鏢眾多,日方被暫且逼退,然則大山勇夫甚為囂張,故意設下埋伏,將外賓圍困在炸藥圈,雙方激戰,最終同歸於儘。
這是一則影響極為惡劣的事件,米國駐華大使館成員本身就不是一般人員,家庭背景更為不凡。
日方亦是,除卻一等兵大山勇夫,他們的隊伍內還有另一位上原貴族旁支子弟,其家族內有好幾位貴族院議員乃至軍中上將。
此刻,因為這兩人的死亡,兩方已經鬨得不可開交。
兵荒馬亂之際,南京官方卻彷彿看到了轉機,態度搖擺不定,甚至提出要舉辦和平會談。
依萍並不關心編者描繪米日兩方交惡的國際形勢,她的眼裡隻容下一行字。
中方商人陸爾曜不幸在此中遇難。
夢萍撕扯報紙,撕著撕著,她泣不成聲。
爾傑趴在她旁邊,一臉茫然無措。
王雪琴同樣握不住報紙,惶恐痛心又憤怒,她喊道:“南京爆炸案,南京爆炸案,我的爾曜,該死的鬼子,我要去和他們拚了!”
依萍撲上去攔她,大喊:“媽,媽,你靜靜,炸死爾曜哥的鬼子在南京,我們,我們現在連租界都難以出去,你冷靜一下,爾曜哥肯定不想你這麼衝動!”
王雪琴掙紮的力度極大,依萍控不住她,幸好爾豪及時趕過來鎖緊她的胳膊。
王雪琴喘著,撕心裂肺地哭喊,“爾曜他才二十多啊!”
依萍聽得心中酸澀,眼淚嘩啦啦地流,她抱住媽,嗚咽。
王雪琴越喊聲音越啞,沙啞的嗓子混著哭聲,不斷叫嚷:“爾曜、爾曜……”
隨著她的哭嚎,全家人皆痛哭起來,心如刀絞。
這幾日暴雨不絕,天空陰沉沉的,外麵時時傳來悶悶的響雷。
依萍滿麵的淚水,饒是早不關心外頭的響動,也被這連綿不斷的“雷聲”驚動,地麵彷彿也被震動,微微搖晃。
爾豪最先發覺,他往窗邊撩開簾子,驚叫道:“是轟炸!鬼子打進來了!”
依萍猛地撲到窗邊,隻見外頭早已大亂,人群從租界外洶湧而入,擠成一股難以衝散的洪流,朝著各處租界逃難。
頭上幾個漆黑的線條,規律性地閃光,隨著那光芒一閃,地麵上很快傳來一陣猛烈的轟鳴。
人群跑得更快了。
依萍顫抖著唇,注視著眼前的一幕,這一幕,未來的幾十年將毫不褪色,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裡。
很快,依萍大喊:“媽,爾豪,快,咱們快去地下室!大哥給我們留了地下室!”
上海自此陷入戰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