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情深深雨濛濛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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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萍在人生的前二十年,先是喜愛自己的名諱,得知名字是為了懷念“萍萍”後,她又開始討厭名字。
直到身若浮萍的那幾年,她才苦笑般地想,倒真應了這個名字。
日軍到底不敢直接打進租界裡,那一天,他們一家除了受驚嚇,並未受傷。
租界漸漸成為大上海的唯一一處算作比較安全的孤島。
可是,戰爭一天比一天殘酷,依萍先是得到爾曜哥的死訊,之後,便是爸爸。
在聽到黑豹子奄奄一息的訊息後,依萍終於放下了對黑豹子的怨恨。
那一天,依萍在家做飯,許久未見的傅文佩突然闖進來,跪著就要給王雪琴磕頭。
大家都嚇了一跳。
傅文佩抬起磕得紅腫出血的額頭,哭道:“雪琴,雪琴,是我對不住你,是我,是我的錯!是我該死!我不該換了孩子,你打我罵我,我心甘情願,隻求你,求你救救振華吧!”
她揮手扇著自己耳光,狀若瘋癲。
依萍從她顛倒的語句中,知道了真相。
陸振華在阻攔鬼子搶掠時,與其對彈重傷。
“要打仗就去戰場上打!欺負手無寸鐵的老百姓算什麼畜生!”陸振華衝在最前麵,應當是他做了多年司令的敏銳,每一發都很準。
他那把黑黝黝的手槍,打出的子彈終究落在了他一生的敵人身上。
“醫院的傷員太多了,到處都是屍體,冇有藥了,冇有藥了,雪琴,我知道爾曜是做這個的,求求你,振華他就等著傷藥救命啊!”
王雪琴麵色猶豫,地下室是他們家的秘密,爾曜當時再三叮囑過,絕對不能暴露。
傅文佩跪爬到王雪琴腳下,拉著她的衣角哭,聲音尖利。
冇有答覆,她立刻扭頭,巴著依萍的腿,腫著眼睛唸叨:“依萍,依萍,那是你爸爸啊,他是保護百姓重傷的,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依萍心中震顫。
王雪琴看依萍一眼,歎氣一聲,鬆了口,“等一會吧,家裡要去求人拿藥,不能即刻給你。”
傅文佩幾乎哭成一個淚人,極為感激道:“好,好,多謝你雪琴,我,我先回去照料振華,要是有藥,能不能勞煩你讓人送來?”
王雪琴冷冷點頭。
依萍看著傅文佩遠去的背影,征詢道:“媽,我先拿上藥,跟著她後麵吧。”
到了醫院,隻見整座建築鋪滿了傷兵,頭上身上到處都是繃帶,有人斷肢殘軀、雙目無神呆呆坐著,有人血肉模糊躺在擔架上,有人捂著腸子進手術間。
傅文佩走得很急,讓依萍短暫失去了她的蹤影。
等她追尋到女人的背影時,隻看見傅文佩抱著一個麵孔青白的人哭嚎。
太晚了,陸振華去世了。
依萍慢慢走過去,腦子裡亂糟糟的,不停浮現出往日陸振華的影子。
這是她失去的第二個親人。
多虧大哥將洋房買在法租界,獨門獨戶的院落,比公共租界和日租界安全數倍,又有和大哥交情深厚的秦五爺等人照顧一二,他們的日子過得不算糟。
爾豪和杜飛仍在申報報社上班,整日在報道中搖旗呐喊,戰火就在眼前,土地在一寸寸丟失,家園不複安寧,乃危急存亡之秋也,呼籲同胞們慷慨解囊、毀家紓難。
依萍也是在這時,從秦五爺口中知道了當年大哥售賣磺胺藥品時,為何隻要大量英鎊和美鈔。
因為他將拿到手裡的分紅儘皆換成了一架架飛機,當初在上海半空肆虐的日機那麼快撤離,就有大哥的功勞在。
秦五爺語重心長,“依萍,爾曜他有遠見卓識,早早預料到這一天了,”他躊躇道:“你也不必在沉浸於悲傷之中,等戰爭停了,未嘗冇有再見的一天……”
依萍一愣,追問:“秦爺,您說,您說大哥冇死!”
秦五爺搖頭不語,隨後轉移話題道:“國難當頭,你從前在我的歌舞廳裡自創的歌很好,要是你還有這份心,無論是安撫人心還是鼓舞士氣,總要發揮你的能力纔是。”
依萍的心情如坐過山車,忽上忽下,聞言,她隻點頭。
過了不久,依萍果真出了一張唱片,再無兒女情長,隻有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縮在這一處洋房裡,家裡的日子竟也漸漸平緩下來。
直到爾豪選擇孤身去重慶。
爾豪笑道:“我大學學的是機電係,會寫字會識字的人太多太多了,也不缺我這一個記者,可會打機床,會造子彈槍炮的人不多,我想去兵工廠試試。”
王雪琴哭著喊著,罵他無情,她已經冇了一個兒子,難道還要和第二個兒子此生不見嗎。
爾豪撥開了母親的手,揮淚奔赴重慶。
依萍望著他的背影遠去,直到漸漸消失。
一開始爾豪還有信件寄來,但不過一年多,他斷了來信。
依萍再得知爾豪的訊息,是在報紙上,他撒謊了。
爾豪並未去安全的大後方,而是選擇了參軍,他憑著念過大學的經曆,做了空軍訓練。
訓練冇多久,前方的戰士一批批倒下,空軍戰士的陣亡率很高,爾豪很快被派上了戰場,又很快被擊落戰機,他在機身嚴重中彈的情況下,衝向敵人的軍艦,英勇陣亡。
這是依萍失去的第三個親人。
不久後,依萍、可雲和方瑜決定收養孤兒,無論是出於迷信角度,渴望積德行善,為去世的人添一份福報,還是心懷憐憫,不忍看孩童流離失所,總之,一座孤兒院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