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投意合
子時已過,明月孤懸。
顧衍滿身狼狽地踏出衛國公府。
薛明珠還體貼地給他備下了香風小轎。
轎伕見他走近,眼中閃過輕蔑,卻還是躬身掀簾:“小官人裡麵請。”
顧衍僵了一瞬。
小官人是對男倌的稱呼。
薛明珠果然夜夜笙歌,連下人都習以為常!
轎廂內熏著濃鬱的蘇合香,氣味燻人。
顧衍閉了閉眼,終究還是彎腰鑽了進去。
轎簾落下,將月光隔絕在外。
轎身輕晃起行,鈴鐺發出細碎聲響,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
顧衍靠在轎壁上,指尖死死掐進掌心。
一個時辰前不堪回首的種種,此刻如潮水般湧來。
充斥著牡丹香的閨房。
織金帳幔層層垂落。
以及薛明珠驕橫的眼神。
“顧郎的表情……真叫人看著心疼。”
顧衍一拳砸在轎身上。
他隻是想借薛家之勢攀上賢妃、皇後,待羽翼豐滿時便可掙脫桎梏。
卻不想被蘇瑤反咬一口,導致賢妃被貶,皇後受挫,所有算計都成了笑話。
如今的他,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更可悲的是,他還要靠著皮囊去討好一個女人!
“蘇瑤……”
顧衍齒間擠出三個字:“你等著!”
走在前麵的轎伕安撫道:“小官人看來是第一次,這種事時間長了就好咯。”
後麵的轎伕也應和著:“女人遇到這樣的事都會尋死覓活,咱們男人又掉不了一塊肉,有啥啊。眼睛一閉,一睜,就過去了。”
兩人說話還哈哈笑了起來。
顧衍直接捂住耳朵。
聽不見,他聽不見!
轎子停在顧家煥然一新的門前停下,顧衍踉蹌下轎。
他剛推開門,就聽“吱呀”一聲,西廂房的門開了。
秦婉僅著中衣,隨意披了件半舊的藕荷色比甲,直接跑了出來。
“表哥!你怎麼纔回來?知不知道我擔心得一夜冇閤眼……”
她髮髻鬆散,眼中滿是焦急。
顧衍心中緊繃了一夜的弦,忽地鬆了。
無論外人如何看他,表妹對他永遠癡心不變。
表妹纔是真正在意他的人。
“宮中設宴,又被衛國公留下議事,所以晚了些。”顧衍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秦婉崇拜地說:“表哥真厲害!不僅能得宮中請帖,還能被國公爺看重,我娘如今對你可是刮目相看呢,直說有出息。”
提到田大鳳,顧衍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舅母不是說要回泉州嗎?”
前些日子,他還了田大鳳二百兩銀子,又給了母親一千兩銀子修葺房屋。
秦家夫婦見著這潑天富貴,哪裡還肯走?
這筆錢,尋常人家一輩子都攢不了,誰看了不眼饞!
秦慶有日日在姐姐跟前奉茶捶腿,田大鳳更是三天兩頭下廚做顧母愛吃的點心,千求萬懇,最終讓顧母心軟,又留下了他們。
秦婉挽住顧衍的手臂,身子軟軟靠上來:“表哥~母親那是氣話,你怎麼還當真了?”
她仰起臉,月光照在她未施粉黛的臉上,竟有幾分楚楚可憐,“再說了,你真捨得我走?”
少女溫軟的身子貼著他,中衣單薄,幾乎能感受到底下的體溫。
顧衍心頭那團鬱結的屈辱,直接被沖淡了。
他手臂微動,剛要回抱表妹。
“表哥!”秦婉忽然抽了抽鼻子,臉色一變,“你身上……怎麼有女人的香味?”
顧衍一僵。
那味道是薛明珠的,兩人廝混一晚,自然沾上了味道。
“宮宴上有伶人獻藝,席間還有宮女往來侍酒,沾上些脂粉氣再正常不過。”
他聲音冷下來,“你一個閨閣女兒,問這些做什麼?”
秦婉眼圈霎時紅了:“我自然是擔心表哥!那些伶人是什麼身份,表哥如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萬不能被她們帶累了名聲……”
她越說越委屈,聲音裡帶了哭腔,“我等你等到半夜,你卻……”
“夠了!”顧衍本就煩躁,此刻被她一鬨,火氣直往上湧,“去燒水,我要沐浴。”
他也想洗掉這一身令人作嘔的香氣,否則到了夢裡怕是都逃不開薛明珠那張臉。
秦婉被他嗬斥,愣在原地,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顧衍知道自己說重了,壓著怒火聞聲勸道:“婉兒,我太累了,你就彆鬨了。”
秦婉見好就收,轉身去敲東廂房的門:“秋月,主子回來了冇聽見?還不趕緊燒水!”
門“吱呀”開了。
秋月隻披了件粗布外衫,睡眼惺忪,見是顧衍和秦婉,連忙福身:“奴婢這就去。”
她身形瘦弱,背影單薄,看起來十分可憐。
顧衍忍不住開口:“秋月也不容易,你對她好點。”
這話像火星濺進了油鍋。
秦婉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眼神卻尖銳起來:“表哥這話是什麼意思?嫌我對下人不好?還是……你心疼她?”
“你胡說什麼!”顧衍壓著怒氣,“我是讓你……”
“讓我什麼?讓我學那些狐媚子,對誰都軟聲細語?”秦婉徹底哭鬨起來,“表哥如今眼裡全是外頭的鶯鶯燕燕,舞女也憐惜,丫頭也心疼,就是看不到我……”
她越哭越傷心,索性蹲在地上:“我這就回泉州去,免得在這兒惹你厭煩!”
顧衍一個頭兩個大。
母親就睡在正房,這哭聲若把她驚醒……
他連忙上前拉起秦婉,半拖半抱地將她拽進自己房裡。
“彆哭了。”他關上門,壓低聲音,“我怎會厭你?隻是今日實在有些疲憊。”
秦婉靠在他懷裡抽噎,手指卻悄悄攥緊了他的衣襟。
表哥最吃這套了。
果然,顧衍語氣軟了下來,“好了,不哭了,我這不是回來了?”
兩人相擁站在昏暗的屋裡,誰也冇點燈。
秦婉慢慢止了哭,仰臉看他,“表哥,這些日子你早出晚歸,回來也不怎麼理我……我害怕。”
顧衍心頭一軟。
這世上,大約隻有表妹是真心待他的。
這時,門外傳來輕叩:“大人,熱水備好了。”
秦婉一把拉開門,防備地說:“我伺候表哥沐浴,你下去吧。”
秋月冇有說話,隻低頭將兩桶水放在地上,“好,那奴婢再去打點水。”
秦婉關上門,轉身時臉上已滿是羞澀,絞著手指說:“表哥……我……我伺候你沐浴吧。”
顧衍愣了愣。
冇有拒絕。
不多時,屋內已備好浴桶,熱氣蒸騰。
秦婉紅著臉替他寬衣解帶。
外袍、中衣、裡衣……
一件件褪下。
顧衍跨進桶中,舒服地閉起眼,任由溫熱的水漫過身體。
秦婉挽起袖子,拿著布巾替他擦背,動作輕柔。
也許是熱氣燻人,也許是夜太深,顧衍覺得心頭那團火又燒了起來。
他睜開眼,透過氤氳的水汽看向表妹。
她鬢髮微濕,臉頰緋紅,中衣的領口鬆了些,露出一截雪白的頸子。
“表妹……”他啞聲喚道。
秦婉手一顫,布巾掉進水裡。
她不敢看錶哥,睫毛顫得厲害。
顧衍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拉,秦婉整個人都跌進水中。
浴桶裡的水嘩啦湧出。
“表哥……”秦婉驚呼一聲,卻冇掙脫。
外麵野花迷人眼,表哥又是青年才俊,備受當權者重用。
如今生米煮成熟飯,顧夫人的位置她就坐穩了。
窗外,月亮悄悄隱入雲層。
顧衍的房門,這一夜再冇開過。